01專欄

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佇立喺深圳灣畔眺望大鏟灣,騰訊「騰雲中心」三座圓形雲樓正從海風中緩緩升起。馬岩松將成個建築「漂浮」起嚟,底層架空八點六米,將兩層樓嘅空間從建築物內部「挖空」,歸還畀城市。再向北行,留仙洞嘅大疆「天空之城」出自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手筆。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建築事務所為OPPO打造嘅深圳新總部,以流暢曲線打破傳統辦公大樓嘅刻板形態。深圳市當代藝術與城市規劃館由奧地利藍天組設計,2007年從177個國際方案中脫穎而出,創辦人沃爾夫·德·普里克斯曾經講過:「我一直夢想建造冇重力嘅建築,好似喺空中飛翔一樣。」

日本普利茲克獎得主妹島和世同西澤立衛共同創立嘅SANAA事務所,喺深圳大鵬新區贏得海洋博物館競賽,設計方案名為「海上的雲」——舒展流動嘅曲線,輕柔自由嘅形態,建築以一種謙遜嘅姿態,輕盈咁融入山海之間。呢啲建築有一個共通點:佢哋係由創科公司自行組織、自行定義空間邏輯嘅成果。空間係為產業服務,而唔係要產業去遷就空間。

然後將目光拉返去河套。港深創科園第一期已經有超過100間科技企業簽約進駐,數字睇落相當體面。但當你翻開嗰啲效果圖,見到嘅係另一番景象——一排排方正嘅樓宇,標準化嘅窗洞,同科學園、數碼港嘅建築語言一脈相承。你從呢啲建築物入面,完全讀唔出「創新」兩個字。

中國建築師定義中國嘅當代建築

中國正經歷一場全球建築復興。呢場復興嘅核心,唔係引入咗幾多國際大師,而係中國建築師自己開創咗乜嘢樣嘅空間語言。

王澍喺2012年獲得普利茲克建築獎,係首位贏得呢個殊榮嘅中國建築師。佢嘅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用從浙江各地拆遷現場回收嘅700萬塊舊瓦、廢棄磚石,以傳統「瓦爿」砌築工藝重新建造,令建築從土地同時間中自然生長。寧波博物館更進一步,用舊城改造中拆落嚟嘅廢磚瓦做外牆材料,將「拆除」變成「重生」。評審委員會主席帕倫博勳爵評價王澍嘅建築「擺脫咗百年來中國建築嘅陳規定型」,佢嘅作品「既能超越傳統,又能呼應傳統」。王澍證明咗:中國建築唔需要西方語法嘅翻譯,佢可以從自身嘅建造傳統同材料記憶中孕育出當代性。

劉家琨喺2025年獲得普利茲克建築獎,係繼王澍之後第二位獲獎嘅中國建築師。評委會表揚佢「將烏托邦與日常生活、歷史與現代、集體主義與個體價值等看似對立嘅事物編織埋一齊」。佢嘅西村大院,用一個巨型圍合結構將成都嘅市井生活收納入建築物入面——火鍋店、茶館、辦公室、住宅、運動場,全部喺同一個屋頂下共存。鹿野苑石刻藝術博物館則用清水混凝土同竹模板,令建築隱沒喺樹林之中。劉家琨唔追求形式上嘅「中國性」,佢嘅建築係由具體嘅氣候、材料同生活方式自然孕育出嚟。喺成都,佢採用嘅唔係西方建築嘅通用語法,而係四川盆地嘅濕熱氣候、當地嘅磚瓦技藝同普羅大眾嘅生活邏輯。

徐甜甜以「建築針灸」方法獲得2025年沃爾夫建築獎,成為首位奪得沃爾夫藝術類獎項嘅中國人。佢嘅浙江松陽鄉村公共建築同縉雲石宕改造項目,被評委會評價為「利用設計天賦改善中國農村經濟、社會同文化嘅有效性同創新性」。喺松陽,佢將廢棄嘅紅糖工坊變成展覽館,將舊嘅蠶種場改造成民宿,將村口嘅涼亭化身公共客廳。喺縉雲,佢將廢棄嘅採石場石窟改造成劇場、書房同展覽空間,令石宕嘅回聲成為表演嘅一部分。徐甜甜嘅「針灸」唔係西方建築嘅「大手術」,而係從鄉村自身嘅資源同需求出發,用最小嘅介入觸發最大嘅改變。

香港大學建築學院院長張永和教授係美國建築師協會院士、非常建築創辦人,曾任MIT建築系系主任,自2011年起擔任普利茲克獎評委。佢喺北京創立嘅「非常建築」由名稱開始就充滿挑戰——唔追求「正常」建築,而係探索建築嘅「非常」可能。佢嘅作品由北京早期嘅「書架住宅」到後來嘅「垂直玻璃宅」,一直喺度追問:中國人究竟需要點樣嘅現代建築?

董功係直向建築創辦人,法國建築科學院外籍院士。佢嘅海邊圖書館——三聯海邊公益圖書館,被譽為「全世界最孤獨嘅圖書館」——用清水混凝土同木材喺渤海邊上創造咗一個面向大海嘅閱讀空間。船長之家改造項目,將一個普通嘅漁村住宅變成有屋頂平台嘅觀海居所。阿麗拉陽朔糖舍酒店,將一座廢棄嘅糖廠改造為精品酒店,令工業遺產同喀斯特地貌展開對話。2025年,董功獲得馬庫斯建築獎。佢嘅建築語言係當代嘅,但佢嘅空間邏輯係中國嘅——從場地、氣候同生活出發。

由王澍到劉家琨,由徐甜甜到張永和、董功,呢一代中國建築師已經喺世界舞台上留下深刻印記。佢哋冇複製西方模式,而係從中國自身嘅空間傳統、建造技藝、材料記憶同生活方式之中,開創出嶄新嘅建築語言。全世界最重要嘅建築師都喺中國組織作品,但更加重要嘅係,中國建築師正喺度定義乜嘢係「中國嘅當代建築」。

香港並非缺乏建築想像

香港從來都唔缺建築想像力,只係呢啲想像力從來冇被制度認可過。

建築師張智強(Gary Chang)嘅「Domestic Transformer」(變形蝸居)——將一個344平方呎嘅舊唐樓單位,用滑動牆板系統變出24種唔同佈局——係國際建築界討論香港密度問題時繞唔開嘅作品。佢細個嗰陣同父母、三個妹妹同一位租客擠喺一樣大細嘅單位入面,七個人生活喺一個32平方米嘅空間。畢業之後佢買咗呢個單位,將浴室變成派對時嘅電話亭,將牆壁變成六人家庭影院,甚至配備蒸氣間同浴缸嘅spa。呢套住宅喺2007年完成,被譽為「家居變形金剛」,張智強成為首批喺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展出嘅香港建築師之一,佢嘅作品獲國際媒體廣泛報導,成為全球討論緊湊城市生活嘅標誌性案例。香港潮濕悶熱、寸土寸金嘅高密度環境,逼出咗張智強呢種極致嘅空間創新,但係喺河套嘅設計入面,你睇唔到任何源自香港自身城市條件嘅設計語言。

再睇九龍城寨。嗰度係一片冇建築師、冇規劃審批、冇建築物條例嘅建築。350棟樓互相鑲嵌、彼此支撐,最高達14層,天台成為公共空間。建築師何弢嘅女兒何巽嘅研究指出,城寨並唔係失敗嘅城市形式,而係理想嘅形式:佢極之有效地運用空間,將居住、工作、休閒同社會服務集中喺一個密集、步行可達嘅區域。英國建築師林保賢喺《黑暗之城》一書中寫道:「城寨呢個建築實驗室,界定了今日香港嘅基本組成部分——將住宅、商業、休閒融合於一座建築物嘅多功能超級大廈。」九龍城寨喺1993年清拆,但佢作為自組織建築實驗室嘅意義,喺建築學上至今仍未被充分消化。庫哈斯本人對九龍城寨有特別嘅興趣,佢觀察到城寨入面「所有嘅內容都集合喺一個體量中,空間形態自由自在,可以野蠻生長」。香港最了不起嘅建築,恰恰係冇建築師嘅建築。

仲有竹棚。2025年底嘅錦田鄉酬恩建醮,由17位搭棚師傅用2萬5,000支長竹、3,500支大杉,花咗兩個多月時間搭建嘅五層高巨型竹構祭壇,獲健力士世界紀錄認證為全球最大臨時竹構祭壇。同年,香港建築師將大約1,000枝竹運到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邀請七名本地搭棚師傅親臨現場搭建竹棚裝置,名為「Staging The Archive」,令呢項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嘅技藝踏上國際舞台。中國駐意大利大使喺展覽開幕致辭中特別提到:「策展團隊更邀請數位香港搭棚師傅親臨展場搭建竹棚裝置,生動呈現呢項獨特且精湛嘅香港傳統建築技藝。」而喺河套嘅建築效果圖中,冇一根竹,冇一絲香港痕跡。

制度將想像力鎖喺門外

香港建築師學會每年頒發青年建築師獎,表揚35歲以下嘅新銳建築師。2025年度年獎共收到超過120項提名,最終向63個項目頒發共71個獎項,第35屆青年建築師獎由洪偉賢建築師奪得。呢啲獲獎作品涵蓋文化設施、住宅、教育建築、社區空間同可持續項目,令觀眾了解建築如何回應當代城市挑戰。

但呢啲獲獎嘅年輕建築師,究竟有幾多人能夠將自己嘅設計付諸實現?答案令人沮喪。

政府工務工程嘅採購程序長期被批評為有利於大型承建商同顧問公司。曾有調查指,五個政府工務部門喺2018至2022年間合共批出總值2,064億元嘅大型公共建造工程合約,其中過半數由九間承建商包攬。近年大型工程多採用「設計與建造」投標方式,承建商須提供全面設計方案,準備標書成本動輒數百萬元,複雜項目更可逾千萬元,非超大型承建商難以負擔。政府工程常以「綑綁式招標」,由設計到興建由同一間企業負責,「採購程序處處設限以促使龍頭巨企順利中標,中小型承建商難有足夠資源應對,縮減其競投機會,扼殺生存空間」。建築師事務所商會主席劉榮廣曾經去信發展局局長,指業界正掙扎求存,不少事務所裁員保命,部分被迫以不合理低價投標。喺呢種環境之下,大型園區項目嘅設計權自然集中喺少數幾間同政府有長期合作關係嘅大型事務所手中。來來去去都係嗰幾間,設計出嚟嘅嘢來來去去都差唔多,呢個係結構性嘅結果,唔係偶然。

香港嘅建築物條例以「監管」為核心邏輯。本身係建築師嘅「一帶一路」專員何力治曾經直言,如果推出一個大膽嘅項目設計,喺冇先例嘅情況下,審批機關會要求建築師提交更多研究報告,證明物料同技術可行。若果想創造一個具創意嘅空間設計,外界或者會認為完工後該空間可以用作僭建,設計亦可能被限制或者否決。香港嘅消防條例同機電條例,對「無人工廠」同高度自動化嘅實驗室空間幾乎冇預留適配嘅空間。創科企業需要嘅彈性實驗室、無塵車間、高密度算力機房,喺現行條例之下往往要經過漫長嘅個案審批。

河套嘅建築出路何在

河套的未來,關鍵並非在於「加速完工」,而在於「改變建設模式」。最務實的方案,是將河套重塑為一個以綠色科技創新為核心的「博覽會式」園區。目前香港三大創科園區已吸引超過300間專注於綠色科技的企業進駐。園區的空間規劃思維,應由傳統的「辦公大樓+實驗室」組合,轉變為「常設展館+企業創新館+產業育成空間」的博覽會模式。讓每間進駐的企業——不論是騰訊、比亞迪,抑或來自印尼、菲律賓、新加坡等亞洲地區的創科公司——都能擁有專屬的「創新館」空間。這些展館在展期完結後,自然銜接為企業的研發或展示基地,讓產業與基建從一開始便緊密結合。

此框架應以亞洲為中心,而非以西方面向為本。一帶一路沿線地區的綠色科技需求、東南亞的數碼轉型浪潮、中東的能源結構調整,都能在河套找到展示與對接的平台。香港的普通法制度、知識產權保障、國際化人才庫,在此能真正發揮制度優勢——不是用來審批建築設計,而是用來橋接亞洲創科領域的供需兩端。

園區的設計主導權,應從建築署及傳統政府部門手中,移交給創科企業與他們委任的建築師。深圳園區的「雙總師」制度已提供一個值得借鏡的模式。河套香港園區需要建立類似的架構:由創科業界、國際建築師、產業營運方共同組成設計委員會,政府退居幕後,專注於土地供應與法規豁免。建築物條例與消防條例需為「無人化工廠」及高度自動化的科研空間,設立專屬的審批流程。招標機制必須真正開放予中小型建築師事務所及新銳設計團隊,將大型園區項目分解為多個獨立設計的組團,每個組團獨立招標,讓不同的事務所發揮所長。深圳的留仙洞總部基地正是採用此模式。

北部都會區的規劃,也應與河套建立更明確的分工。香港的娛樂文化IP——從《龍虎門》、《中華英雄》到港產片與電視劇——累積了豐厚的內容資產。若新界北能以主題公園、影視基地、漫畫IP體驗館等形式,將這些文化資源轉化為空間體驗,便能與河套的創科定位形成互補:河套聚焦技術與產業,新界北專注內容與體驗。

河套的成敗,不在於簽約企業的數量。即使有100間企業進駐,若三年後續約率不足一半,那也不過是依時完成的表面功課。深圳所經營的並非功課,而是產業。產業會自然催生空間需求,而功課只會填滿表格。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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