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全球輿論焦點高度集中在中東地區,尤其是也門胡塞武裝(Houthis)對沙烏地阿拉伯多處戰略要地的猛烈攻勢。除國際關注度極高的首都利雅得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King Khalid International Airport)外,遠至波斯灣沿岸的第三大城市達曼(Dammam)機場,以及緊鄰北也門邊境的沙特西南區域多個航空樞紐,均成為打擊目標。
儘管本週在利雅得召開的世界石油大會(World Petroleum Council)仍按原定計劃進行,但哈立德國際機場預計將持續關閉至本週六(17日)。此外,阿布扎比的阿提哈德航空(Etihad)、卡塔爾航空等當地主要航空公司,乃至多家歐美航司,均已宣布暫時停飛多條往返沙特的航線。受波及範圍不僅限於利雅得和達曼,還涵蓋了位於紅海沿岸的最大港口城市吉達(Jeddah)。因此,本週冒險赴利雅得出席世界石油大會的各國政商代表,可能不得不驅車前往其他海灣國家搭乘離境航班。

美聯社及路透社相繼刊發報導,指出沙特的防空體系疑似出現嚴重失靈情況。
據前者援引區域內官員的消息稱,沙特方面已展開內部調查,以查明其空防系統為何未能成功攔截胡塞武裝對利雅得機場實施的無人機與導彈混合突襲。其中一位知情人士透露,防空雷達系統並未對那些需要跨越超過1,000公里距離才能抵達利雅得的空中目標發出任何預警信號。
後者的報導則揭示,儘管沙特在今年年初遭受伊朗軍事打擊期間,曾利用手機應用和社交媒體平台發布空襲警示,但在面對胡塞武裝針對利雅得機場發動的至少四次攻擊前,沙特方面竟暫停發布了相關安全警報。
然而,沙特、也門政府軍與胡塞武裝之間的這條戰線,僅僅是潛在的中東「永久戰爭」(forever war)版圖中的一個局部環節。

早在9月底,《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雜誌便刊登了一篇由智庫「國際危機組織」(ICG)北非及中東項目副總監Ali Vaez執筆的深度分析,篇名為《新的永久戰爭》。文中,Vaez推斷美國與伊朗极有可能在長期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的情況下陷入持久對抗。
美國在軍事上難以徹底制服伊朗,目前策略已轉向以封鎖伊朗港口為核心的經濟施壓手段。雖然經濟制裁導致伊朗國內民生狀況惡化,但憑藉裏海陸路通道及其他陸上運輸路線,伊朗仍能維持與外界的联系,無法被完全孤立,且目前的經濟壓力尚不足以撼動伊朗政權的根基。雙方均迴避衝突進一步升級的巨大代價,彼此之間缺乏談判妥協所需的信任基礎,同時雙方都具備長期承受當前戰爭成本並堅持立場的能力。

Ali Vaez的前瞻性分析,似乎正逐步在現實中得到驗證。
9月份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核心議題,在於伊朗無法有效控制該水道的通航秩序,除伊朗外的波斯灣地區石油出口量已回升至2月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開戰前的水平。特朗普當局及部分美國輿論曾預測海峽局勢將發生逆轉,認為伊朗終究會因壓力過大而崩潰。特朗普的談判特使甚至開始抬高對伊朗的要價,要求對方先採取行動削減鈾濃縮能力,作為重返談判桌、結束戰爭的前提條件。

不過,自9月下旬起,伊朗加大了对霍爾木茲海峽及波斯灣商業船隻的攻擊力度。不僅航行於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屢遭襲擊,位於波斯灣中心靠近卡塔爾水域的油輪,乃至處於阿曼灣內、很可能準備進行船對船過載作業的船隻,近日也頻繁遇襲。
無論是TankerTrackers還是Kpler提供的數據,均顯示近期從霍爾木茲海峽和阿曼灣輸出的石油數量呈現下滑趨勢。前者統計顯示,9月27日至10月3日期間,霍爾木茲海峽與阿曼灣每日平均石油輸出量為1,507萬桶;隨後一週,該數字降至1,268萬桶。TankerTrackers分析認為,這一變化部分歸因於阿曼灣內船對船過載活動的增加。Kpler的分析團隊則在10月6日指出,穿過霍爾木茲海峽的原油流量較前一周下降了27%,跌至每日1,010萬桶。
彭博社10月13日亦報導稱,越來越多未載貨、原本駛向阿聯酋阿曼灣港口富查伊拉(Fujairah)的超大型油輪選擇停滯或調頭折返,近日至少監測到10艘此類船隻。該報導強調,這種態勢轉變可能威脅到幫助海灣阿拉伯國家恢復石油出口至戰前水平的關鍵機制——「穿梭航運」。
另一方面,彭博社上週也曾披露,沙烏地阿拉伯正與其石油採購方磋商,探討來年直接在霍爾木茲海峽以外通過外交渠道接收石油的長期合約可能性。這反映出沙特正在為霍爾木茲海峽長期的通航不安全性做足準備。
在戰爭爆發前,沙特(或其他海灣國家)的石油買家通常需要自行安排油輪穿越霍爾木茲海峽,直達沙特的石油港口進行裝卸。然而,戰爭全面爆發後,由於船東不願承擔巨大的航行風險,沙特、阿聯酋等國不得不親自負責調度油輪將石油運出波斯灣,再於霍爾木茲海峽以外的阿曼灣將石油交予買方的接收船——這便是所謂「穿梭航運」模式的運作邏輯。
上述一系列動態表明,儘管美軍在很大程度上遏制了伊朗的石油出口,卻始終無法確保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通航環境,而伊朗依然保有抑制該區域整體石油出口的軍事威懾力。

鑑於特朗普正向中東部署第三艘航空母艦,並屢次威脅再次對伊朗發動打擊,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雷扎伊(Mohsen Rezaei)近日明確表態:若戰火重燃,伊朗將把攻擊目標指向波斯灣的海底通訊纜線、區域內的數據中心以及人工智能基礎設施。
無論事態發展落在美國中期選舉之前還是之後,特朗普的核心戰略意圖都是依靠經濟圍堵迫使伊朗屈服。但當下的伊朗並未流露出任何妥協的跡象。因此,在特朗普拒絕「投降」(例如無條件解除港口封鎖、承認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管控權、放棄要求伊朗在核問題上做出讓步等)的前提下,美伊衝突確實存在無限期延續的可能,區域內國家可能時常面臨安全威脅,經濟長期處於「流血不止」的狀態。
沙特與胡塞武裝之間的交火局面同樣不容樂觀。
胡塞武裝已鐵了心要利用伊朗戰爭持續的背景,對沙特施加軍事壓力,直至對方接受其提出的條件(包括解除海空封鎖、支付公務員薪資、停止干涉也門事務、支付戰爭賠償等)。由於沙特領土面積廣闊,其空防體系難以全天候守護所有關鍵節點,因此將面臨持續不斷的襲擊。然而,如同美國對付伊朗一樣,沙特在劣勢下也不得不硬扛,無法輕易向胡塞作出實質性妥協。

胡塞武裝有能力持續對沙特發動攻擊,但難以從根本上顛覆沙特的國家體制。沙特則可以持續介入也門內戰、支援政府軍反攻胡塞,但2015年至2022年的戰爭經驗表明,僅靠空襲手段不足以徹底壓服胡塞勢力。
基於此,沙特-胡塞-也門這一軸線,也有極大機率演變為另一場中東「永久戰爭」。
更值得注意的是,由於沙特已啟動8月與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共同簽署的《麥加共同防務協議》,若胡塞武裝繼續對沙特本土發起攻擊,土、巴兩國未來未必不會採取更深入的軍事介入行動,從而導致戰爭規模進一步擴大。
除了沙特-胡塞-也門這條線索外,紅海非洲沿岸也可能引爆另一場戰爭。埃塞俄比亞政府目前已經重新與提格雷(Tigray)地區的武裝力量展開軍事交鋒。與此同時,1993年正式脫離埃塞俄比亞獨立、直接面臨紅海的厄立特里亞(Eritrea),竟然選擇支持提格雷武裝對抗埃塞政府軍。埃塞政府此前曾多次暗示該國理應獲得紅海港口的使用權。如今,國際社會普遍擔憂提格雷的戰事會促使埃塞俄比亞入侵厄立特里亞,致使紅海的非洲側海峽地區也陷入戰火紛飛的境地。

此外,在以色列周邊,加沙地帶與黎巴嫩南部的戰鬥雖然表面上已宣告結束,但實際上衝突從未真正平息。以色列也持續佔據敘利亞南部部分領土,將其視為所謂的緩衝區。這些戰爭留下的殘燼,隨時有復燃的風險。
自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恐怖襲擊引爆加沙戰爭以來,中東地區便戰火連天。今年特朗普聯合以色列轟炸伊朗,更是引發了持續擴散的外溢效應,直接或間接將其他潛藏的矛盾轉化為公開的軍事衝突。2月28日特朗普宣稱旨在推翻伊朗政權的那個夜晚,或許已悄然成為中東進入新一輪無止境戰爭狀態的歷史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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