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推行教师执业证书:减负与合规的博弈

10月29日,教育局局长蔡若莲在立法会就“推动新时代下的教师专业发展”议案发表总结讲话。她重点回应了引入教师执业证书机制的具体方案,包括如何优化培训框架、设定过渡期,并支持教师在国民教育、数字教育、特殊教育及学生心理健康等领域的持续进修。蔡若莲重申了一个核心观点:对教师的专业要求与支持是相辅相成的。缺乏明确要求,专业地位便无法确立;而若无相应支持,这些要求只会沦为一线教师的额外负担。

终结“一次注册,终身有效”模式

首先需要厘清时间线。行政长官在《2026年施政报告》第274段明确指出,政府将修订《教育条例》,把持有执业证书作为执教的前提条件,以此完善教师注册机制,并优化培训框架,制定具体的培训要求。早在2026年2月,教育局已向立法会教育事务委员会提交讨论文件,建议在现有的检定/准用教员注册基础上,引入执业证书及定期更新制度。该证书有效期最长不超过三个学年,适用范围涵盖公帑资助学校、私立学校、国际学校及幼稚园的教师(含校长)。申请条件包括拥有有效注册记录、获学校聘用、申报刑事纪录、签署专业与守法声明、符合持续专业发展要求,以及通常居港。对于短期代课教师,若12个月内受聘不超过30个上学日,文件建议可予以免除。目前这些都是已公布的政策方向与咨询方案,尚未成为生效的法律强制规定。修例细节、过渡安排及申请程序仍在拟定和征求意见阶段。

这一方向本身值得肯定。教师工作长期面临课程更新、学生照料及公众期望等多重压力。如果专业地位仅靠“一次注册、终身有效”的印象来维持,社会很难真正重视持续进修和专业操守。将执业证书纳入执教条件,并与其它专业领域的定期更新逻辑保持一致,有助于让“适合且适当的人选”成为一个可复核的制度,而非一句空洞的信任口号。

警惕进修时长沦为形式主义的凑数游戏

然而,在落实过程中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往往不在于证书本身,而在于证书背后那一叠必须完成的时长、表格和证明材料。现行的持续专业发展政策以三年为一个周期,每年约50小时;教育局还要求教师在每三年150小时的周期内,完成不少于30小时的数字教育培训。局长在发言中提到了每年三天的专业发展日、整合代课教师津贴、学校效率津贴,以及即将推出的AI学习资源平台和教学助理——这些举措旨在减轻负担并提供支持。如果在落实时仅以“是否凑够时长”作为续证门槛,而将校本课堂研讨、师徒带教、学习圈及备课协作等难以量化的活动排除在外,教师可能被迫在放学后、周末以及学生最需要陪伴的时间段里,再挤出一条行政处理的时间线。证书可以写得非常专业;但如果因此导致教室里少了一位老师,那么所谓的专业就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笔者在教育与文化工作中越来越感到,年轻人记住的往往不是老师在培训平台上点了多少课时,而是那一堂课是否有人真正关注自己,是否愿意尝试刚学到的方法,并勇于承认试错。如果制度只回答“我们要求了进修”,却回避“进修之后,教师是否有时间将所学带回课堂”,那么执业证书就容易变成另一种合规管理手段,而非促进专业成长的契机。

将校本教学研讨纳入认可时长

因此,在修例细节与过渡安排仍有调整空间的当下,有几件事值得教育局、办学团体和学校同步思考清楚。以下建议并非已强制执行的程序。

第一,过渡期及“何时开始计算”的规定应通俗易懂。执业证书的有效期、首次申请与续期时间表、新入职及重返教席者的处理方式,以及短期代课豁免的边界,不应仅停留在咨询文件的段落中。宜通过简短的行政指引,明确说明从哪个学年开始、哪类时长可计入证书条件、学校如何核实,避免一线教师在未有清晰时间表前,因恐惧驱动而囤积证书。

第二,持续专业发展的核实,应同时兼顾校外课程与校本专业实践。局长发言已肯定了学习圈、师徒计划及联校协作的价值。在申请执业证书时,若只承认易于打印的出席证明,而将备课协作、观课议课、SEN个案研讨及数码教学试行排除在外,学校便会被推向“为证明而报名”的境地。可考虑为校本专业活动设立可核实但不繁琐的记录方式——例如主题、时长区间、参与角色及校本审核——让真正改进课堂的时间也被计算在内。

确保专业培训切实回归课堂

第三,代课支援与专业发展日的资源,应优先保护学生接触教师的时间,而不是让培训变成另一轮抽走课堂的竞赛。整合代课教师津贴与每年三天专业发展日已存在;在落实执业证书时,宜鼓励学校将必须离校的培训集中安排,并避免在同一时段大规模抽空主要科目。否则,要求越清晰,学生看到的可能是更多代课老师,以及更少稳定的师生关系。

第四,在检讨制度成效时,应同时关注“续证率/培训名额”与“进修是否回到课堂”。前者容易统计,后者较难衡量,但不能因此只报告前者。在不涉及个人敏感资料的前提下,可整理简单的描述性数据:有多少培训转化为校本教学调整、数字教育试行或学生支援做法;学校是否因证书行政而明显压缩了备课与辅导时间。这些数据不是为了排名,而是为了帮助下一轮优化,分辨出“专业被管理了”还是“专业被培养大了”。

这些建议并非否定执业证书的价值,也不是反对教师持续进修。正如局长所言:要求与支持必须一体两面。条例可以把专业界定清楚;接下来的考验在于,过渡期与核实方式是否会让学生在教师凑够时长后,仍有精力走进教室,将所学转化为学生看得见的一堂课。证书可以确立身份;若能同时守住课堂里的时间与关系,那才是这项改革真正站得住脚的地方。

作者卢施予是香港教育及文化工作者,现任国际学校学术主任,长期关注课程发展、青年培育、艺术教育及公共文化议题。


© 版权声明
THE END
欢迎随手分享,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2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