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拟直播处决哈桑遭叫停:死刑公共化挑战文明底线

美国拟直播处决哈桑遭叫停:死刑公共化挑战文明底线

李颖彰律师专栏

长期以来,美国以自由、人权及法治自居,并以此作为评判他国政治体制的标尺。然而,当国防部长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宣布计划于本年12月3日通过全球直播公开处决2009年胡德堡基地枪击案凶手哈桑(Nidal Malik Hasan)时,公众感受到的并非法治精神的彰显,而是一场令人深感不安的政治秀。此举遭到联合国、天主教会、两党部分议员以及受害者家属和幸存者的强烈谴责,也暴露出现任美国政府内部立场的分歧。特朗普起初高调支持,随后态度转为谨慎。副总统万斯明确表示不会观看直播。目前,该计划已被正式终止。种种反应表明,争议焦点不在于哈桑是否应受惩罚,而在于美国政府为何要将原本属于司法程序的行刑转化为面向全球的公共展示。

刑罚不应沦为公共表演

哈桑所犯下的罪行极其严重。2009年11月5日,他在得克萨斯州胡德堡基地向准备部署海外的士兵开枪,导致13人死亡、数十人受伤。身为军中精神科医生,他本应协助士兵应对战争压力,却最终将枪口对准同袍,震惊全国。对许多受害者家属而言,最严厉的刑罚并非缺乏正当性。然而,支持死刑与支持公开处刑始终是两码事。司法的核心在于维护法律秩序,而非通过死亡制造政治效应。刑罚的意义在于执行裁决,而不是满足权力展示的需求。

人类文明自历史记载以来的一项重大进步,正是逐步将暴力排除在公共空间之外。古罗马竞技场中的角斗与死囚表演既是娱乐,也是权力的象征。统治者利用群众对鲜血的围观来强化帝国威严,使死亡成为政治秩序的展示工具。随着文明的演进,社会逐渐意识到,死亡不应成为娱乐,国家暴力更不应成为大众消费的对象。

19世纪的英国仍保留公开绞刑,当时英国政府相信公开绞刑能产生道德震慑,从而实质减少严重罪行,然而事实却揭示了另一种人性。每逢公开绞刑,人群蜂拥而至,街道化为市集,喧闹与猎奇心理压过了法律的庄严,使绞刑从司法仪式堕入公共娱乐。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在1849年11月14日致函《泰晤士报》,记述他在霍斯芒格巷监狱目睹曼宁夫妇被处决时的震撼(The public execution of Marie and Frederick Manning at Horsemonger Lane Gaol)。他指出,群众所感受到的并非法律的道德力量,而是对暴力的病态兴奋。这封公开信提醒读者,文明的真正界线不在于如何惩罚罪犯,而在于社会能否拒绝让暴力成为公共消费的对象。

最终,英国国会于1868年通过死刑修正法案(Capital Punishment Amendment Act),终止公开处决制度,规定死刑必须在监狱内执行。这项改革所彰显的并非对罪犯的怜悯,而是对文明界线的重新确认:刑罚可以存在,但不应成为公共表演。国家可以执法,但不应将死亡转化为供人观看的景观。

高调直播处决暴露政客的不安

在此历史脉络下,赫格塞斯提出全球直播处决的构想,自然令人感到文明正面临倒退的危险。人类社会耗费一个半世纪,才将死刑从公共广场移入监狱,使暴力逐步退出公共娱乐的领域。如今却有人企图借助网络技术,将原本被高墙遮蔽的死亡重新推向全球观众。昔日数万人聚集刑场观看绞刑,今日则通过屏幕观看处决直播。技术虽然更新,背后的逻辑却惊人地相似。这不仅不是法治文明的进步,更近似以数字科技重建一座现代竞技场。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项直播决定显然超出一般司法程序的需求。美国虽有死刑制度,但长期以来即使执行死刑,也通常保持低调。若真正目的只是执行判决,既有程序完全足以处理,根本无须预告、宣传或全球直播。当行刑方式本身比案件事实更成为焦点时,便意味着事件的重心已从司法转移至政治。

因此,这项决定极有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个人形象工程。赫格塞斯自上任以来争议不断,其军事专业背景亦屡遭质疑。在此情况下,塑造强硬形象成为最直接且最具政治效益的策略。高调处决一名臭名昭著的恐怖袭击凶手,确实能迅速凝聚部分选民支持。然而,成熟的政治领导者应以政策成果建立权威,而非依赖展示国家暴力来塑造威望。当政治人物需要通过死亡画面证明自己的强硬时,所反映的往往不是自信,而是安全感缺失。

此外,高调直播处决极可能具有更深层的政治与意识形态考量。哈桑具有穆斯林背景,而行刑本身又带有强烈象征意义。在中东局势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此举极易被极端组织视为公开羞辱与挑衅。这些组织长期以来造成严重伤害与人权侵害,因此任何可能被解读为针对特定群体的暴力展示,都可能被其利用来煽动对立情绪。历史反复证明,政府若试图以羞辱方式传递威慑信息,往往无法降低冲突,反而可能激化敌意。若有决策者相信通过高调展示暴力便能在舆论场上取得优势,则其对社心理与国际政治的理解恐怕过于简化。

直播死刑破坏的是美国道德权威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美国多年来最重要的国际影响力来源并非纯粹是军事或经济实力,而是道德话语权。二战后,美国成功建立自由民主守护者的形象,并以此获得广泛影响力。然而,道德权威的建立需要数十年,失去却可能只在一瞬之间。当美国政府多年来批评其他国家的公开处刑、羞辱式执法与侵犯人权行为时,其论述基础正是自身较高的道德标准。如今若连美国自己也开始讨论公开直播处决,未来再批评他国时,其说服力势必削弱。

近年来,越来越多国家质疑西方在人权议题上的道德优势,原因不在于人权理念本身失去价值,而在于部分西方国家出现越来越明显的言行不一致。对他国而言属于野蛮行为的事情,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便被包装成正义展示。别人做是侵犯人权,自己做则被解释为捍卫文明。这种双重标准不仅削弱国际信任,也动摇相关理念的公信力。

事实上,一个社会最能体现其文明程度的时刻,不是在面对守法公民时,而是在面对最令人憎恶的罪犯时。如果连面对罪大恶极之人仍能保持克制与尊严,这才是真正的法治精神。哈桑的罪行固然令人愤怒,但文明之所以称为文明,正是在于它不会因愤怒而放弃原则。如果国家需要通过向全球直播一个人如何被处决来证明正义,那么所暴露的很可能不是力量,而是焦虑。不是自信,而是不安。不是文明的胜利,而是文明底线的松动。

目前,直播已经被叫停,也避免了这样一种危险的可能:一个自称代表自由与文明的超级大国,面对一名已被囚禁十多年的罪犯时,选择的不是以法律的冷静完成判决,而是试图把死亡重新变成供全球观看的政治表演。在这次被紧急挡下的滑坡过后,真正将接受考验与审视的,是美国长期标榜的法治、文明与道德权威。

作者李颖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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