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27岁的女性在夜间骑行回家途中，遭到三只犬只围堵撕咬，导致颈部气管断裂，最终抢救无效身亡。就在不到一个月前，打鼓岭一家宠物酒店的女主人也被混种斗牛犬咬死。短短三十天内，两个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笔者长期关注日本社会治理模式，深知犬只伤人致死绝非偶然的单一意外。悲剧的根源并不在于狗本身，而在于制度的缺失。
芯片虽在却难以追溯责任
元朗惨案发生后，渔农自然护理署联合警方在五日内捕获了八只无人看管的流浪狗。其中三只虽然植入了芯片，但牌照已经过期，当局最终仅对一名饲养人提起检控。另外两只同样带有芯片的犬只，其饲养人身份理论上可查，却未见官方公布进一步的追责行动。
这一现象揭示了一个荒谬的现实：芯片登记制度看似存在，实则与执法环节完全脱节。既然有芯片却找不到责任人，那么植入芯片的意义何在？
日本的应对策略截然不同。依据《狂犬病预防法》，日本规定犬只在出生满91天后的30天内必须完成终身登记，并每年接种狂犬疫苗。未登记或未注射者将面临最高20万日元的罚款。自2022年起，繁殖业者和宠物店出售的猫犬更被强制要求植入芯片并进行登记。重点并非单纯“拥有芯片”，而是确保芯片背后的信息持续有效。一旦牌照过期，系统会主动追踪，确保每一只狗都能回溯到饲主名下。
反观香港，许多时候芯片仅仅是一块植入狗体内的死物，毫无实际效用。
危险性评估不应仅凭血统
香港现行的《危险狗只规例》以体重作为划分标准：超过20公斤被视为“大型犬”，需使用不超过两米的牵引绳；斗牛犬等则须佩戴口套。元朗案中的涉事犬只身高不足50厘米，属于中型犬，完全不在加强监管的范围之内。它们致人死亡，但在法律眼中，它们却显得“不够危险”。
日本虽然没有全国统一的禁养品种名单，但多个地方政府设立了“特定犬”制度。以佐贺县为例，“特定犬”涵盖土佐犬、秋田犬、德国牧羊犬等十个品种，以及体高超过65厘米的大型犬。最关键的是，曾发生伤人事故并由知事指定的犬只也在此列。“特定犬”的饲主必须将犬只饲养在可上锁的笼舍内，张贴警示标识，若犬只走失需立即通报当局和警方，违者将被处以罚款。
这种基于行为而非单纯依靠品种或体重清单的做法显然更为明智。判断一只狗是否危险，看的应是它的过往行为，而不是它的血统。
每次事故都应是行政介入的契机
在香港，发生狗咬人事件后，饲养人只需通知警署即可。然而，通知之后往往就没有下文了。既没有强制性的兽医检查，也没有强制隔离措施，更没有防止再犯的方案。案件常被当作普通投诉处理，处理完毕后，涉事犬只继续在社区游荡。
日本则将咬伤事故视为行政介入的关键触发点。饲主必须在事故发生后24小时内向保健所提交事故报告，并在48小时内安排兽医检查该犬是否有狂犬病嫌疑。无论伤情轻重，这套报告义务都必须履行。此外，饲主还须采取防止再犯的措施，包括隔离或加强约束。
这并非多余的麻烦，而是制度闭环的体现。每一次咬伤事件，都应成为行政介入的机会，而不是等到有人死亡后才开始追究。
确立终生饲养的责任意识
据统计，渔护署在2023至2025年间，针对犬只袭击个案共提出679宗检控，但不少案件的罚款金额仅为数千元。对于造成人员死亡的严重后果而言，这样的处罚力度几乎不具备威慑力。
更根本的问题源于源头。新界地区的土地开发导致大量看门狗被弃养，这些犬只天生具备警戒和护卫本能，聚集成群后攻击风险急剧上升。日本《动物爱护及管理法》明确规定饲主负有“终生饲养”的责任，地方自治体有权拒绝接收违反此原则的动物。饲养宠物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生的承诺。
香港值得借鉴的五项举措
香港不缺法律法规，缺的是将法规串联成闭环的执行机制。具体而言，以下五个方向值得认真考虑：
第一，实现芯片登记、续牌与执法的系统连接。一旦牌照过期，应立即主动追踪饲主，防止登记数据变成死档案。
第二，在危险犬只的定义中加入行为记录。凡曾咬人或实施攻击的犬只，不论品种体重，自动纳入加强监管范围，建立类似日本“知事指定”的机制。
第三，实行咬伤事故强制报告制度，附带兽医检查和防再犯措施。让每一次事故都成为改善制度的触发点，而非等到出现人命才启动调查。
第四，设立“限时报备失踪”制度。犬只走失须在指定期限内通报，若被发现长期流浪而饲主从未报失，便难以用“意外走失”为借口逃避弃养责任。
第五，在新界收地或大型工程启动前，主动为相关区域的犬只建立登记资料，要求饲主提前妥善安置。从源头减少弃养现象，避免等到狗群聚集后才被动捕捉。
日本经验的核心，不在于某一条罚则特别严厉，而在于从登记、饲养、事故通报到预防再犯，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跟进。香港需要学习的，是一整套逻辑——从事后追究转向事前管理。
狗咬死人，暴露出的是制度的千疮百孔。与其再次谴责恶犬，不如反问一句：我们的管理体系，何时才能真正苏醒？
作者张远深是日本政治评论员、时事评论家及专栏作家，专注于分析国际政治、日本本土政经架构、东亚区域安全及中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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