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DSE放榜当日,17岁少年黄荣孝选择从高楼跃下结束生命。与他相依为命十七年的单亲父亲黄强,在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后,身心健康遭受毁灭性打击。

作为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家长,黄强独自扛起了照顾黄荣孝的全部重担。2023年7月19日,正值DSE成绩公布之日,即将成年的儿子毫无征兆地从高处坠落。这种丧子之痛让黄强坠入无尽的深渊,每当目光触及客厅角落那张书桌,过往记忆便如海啸般袭来:“每次回想这些就会流泪,看到那张桌子也忍不住哭,那半年里我的眼泪几乎流干了。”
相关学术研究早已表明,每起自杀事件平均会波及至少6位亲友。当哀伤情绪长期积压且无法排解时,往往会演变为实质性的生理创伤。
荣孝离世后,黄强形容自己活得像个“傻子”:“完全不顾形象,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吃饭也是马马虎虎……我原本体重不轻,大约190多磅,后来最低跌到140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正常饮食,吃不吃都无所谓。”他日夜纠结于儿子为何要结束生命,导致几乎每个夜晚都无法安睡。
随后,他被确诊患有抑郁症,不久后又并发惊恐障碍。

身心全面崩溃:寒冬冷汗直流、心率飙升,失神跌倒摔碎三颗牙齿
黄强对首次惊恐发作的情景记忆犹新。当时他正坐在公交车上,“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开始出汗,全身都在冒汗,大冬天也是如此”,于是赶紧下车。大约过了15分钟,身体状态才稍微恢复平稳。从那以后,这类症状反复出现,有时心脏剧烈跳动,心率瞬间飙升至每分钟120至130下;有时仅仅是听到汽车引擎声,也会触发发作。
有一次黄强乘公交回家,惊恐症再次来袭。当时离家只剩一站路,他咬紧牙关勉强支撑,拒绝提前下车。然而,就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他的双腿突然失去力气,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撞得血肉模糊,那道伤疤至今依然清晰可见。
另一次情况更为严重。他在回家的路上精神恍惚而跌倒,脸部朝下重重着地,当场磕断了三颗牙齿,满口是血,必须立刻前往医院救治。

病情高峰期半年内四次召唤救护车,剪头发不敢看镜子需转身
在病情最严重的半年期间,黄强即使只是坐在公交站等车,也会引发病症。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他曾四次亲自拨打电话呼叫救护车。
受此病困扰,黄强无法忍受任何物品过于靠近自己,甚至去理发都是一种折磨:“理发的时候我要站起来,不能一直坐着,后来跟师傅说,我要转过身去,不看着镜子剪,这样才能完成。”

居所成为心理创伤源点,进出绕路回避儿子坠楼的位置
每天出门与归家,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心理上的较量。公屋地下大堂设有两个出口,其中一个直对荣孝坠楼的方位,黄强从来不敢经过那个出口,连直对该处的升降机也拒绝搭乘,每天都宁愿绕远路:“以前每月去领信件,每次走过去心里都很痛,现在应该能接受了,但还是尽量不走那边”。在接受采访当天,他下楼迎接记者时,视线稍稍扫过那个出口,神情显得极为别扭。
为了缓解病情并平复情绪,他根据精神科医生的建议,对家中的布局进行了调整。原本靠墙摆放的床铺被移至房间中央,确保睡觉时左右两侧都不再贴近墙壁,以获得更开阔的视野,降低压迫感。床头柜上则常年放置一瓶驱风油以及相关药物。

曾获批调迁离开伤心地,因梦见儿子暗示而决定留守
荣孝的书桌位置、书架等都维持原状,只有电脑被收起来藏在书桌下方,因为荣孝在遗言中特别交代:“不要动我的电脑。”至于荣孝生前购买的书籍,黄强已在拜祭时全部烧给了远方的儿子。
其实,黄强曾经考虑过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事发后,房屋署在彩德邨批出了一个单人公屋单位,安排黄强调迁至弟弟住所附近,以便相互照应。
黄强参观过该单位,感觉相当满意。然而有一晚,他梦见了荣孝,梦中儿子用各种方式暗示他不要搬走。黄强醒来后便决意留在旧居:“我决定不搬,就算给了我也不搬,因为我相信我的儿子。”

身兼母职照顾十余载,苦思儿子轻生原因陷入自责
过去三年间,黄强的身心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但更让他煎熬的,是永无止境的自我指责。
尽管是单亲家庭,黄强却一直承担起母亲的角色,悉心照料儿子的一日三餐,无论风雨都坚持送饭到校;闲暇时还会带儿子旅行、游泳、游游乐园;他也允许儿子与前妻定期见面,从未阻挠,更从不在儿子面前批评母亲。他自认为与儿子的关系非常融洽,无话不谈。

遭邻居揣测“害死孩子”构成二次伤害
正因如此,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黄强不断回想过去十七年来,究竟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忽略了什么?他反复思量,唯一能联系上的,是荣孝中三那年,父子俩曾因时事发生争执,此后儿子突然变得勤奋读书。或许从那时起,荣孝特别重视学业成绩,因此因DSE考试失利而选择结束生命?但黄强已无从证实。
除了内心的痛苦,外界的目光带来了二次伤害。黄强透露,有邻居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他,甚至认为是他“害死了孩子”,从此不再理睬他。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也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详见另稿)

回忆生活细节成为生命的救命索
在遗言中,荣孝提及了父子俩的往事,其中有快乐的日常,也不可避免地有一些摩擦。黄强提到,儿子曾提起小学三年级时因未交作业,被他用衣架打过脚。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十七年来他体罚儿子的次数不到五次,没想到儿子竟然一直记在心里,甚至在遗言中细细道来。
黄强回忆起许多与荣孝相处的片段,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儿子升中一那年的生日。他买了一块牛柳煎给儿子吃,自己则吃德国咸猪手,结果儿子盯着咸猪手流口水。黄强推脱自己吃不完,留给儿子享用,儿子吃得津津有味,并说道:“多谢老窦。”晚餐结束后,儿子特意牵着黄强的手说:“老豆你特登让给我吃的。”

为儿子煮饭是最大的乐趣,遗言赞扬父亲:你完全合格
在黄强心中,能为儿子做饭是一件极大的乐事:“我煮着煮着就会笑,很高兴,在我心目中这件事是最快乐的。”黄强还说,儿子每次说“多谢老窦”时,尾音都会拉得很长,“这个声音,我到死的那天都会记得”。回味过去的片段,是悲伤之中,黄强的一道救命索。
荣孝记得挨打的疼痛,更铭记了父亲毫无保留的爱,他在遗言中直言此生有幸遇到黄强,并认为黄强已为他付出了一切。黄强引述遗言内容:“他是这样说的‘你做这个爸爸,完全合格,我这次的事,完全不怪你’……但他也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这句话多少安慰了黄强,他坦承:“这很重要,假设他在遗言里骂我、说我很讨厌,我会感到内疚,但他没有这样说。”


反思父职:打骂与关怀,子女皆会牢记
黄强在书中前文“爸爸的信”中写道,希望小说出版能引起大众对亲子关系的重视,他坦言自己并非专家:“我不敢说我有丰富经验,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只是分享我的感受,小孩子嘛,无论事情对错,你打过他,他其实是记得的;你对他好,他同样会记得。”

三年创伤难以磨灭,每晚依赖药物入眠
三年过去了,在姐姐、弟弟及朋友的陪伴和开导下,黄强的生活逐渐回归常态。他每天照常起床、下楼、买菜煮饭。他说姐姐年纪大了,弟弟也有自己的家庭,无法天天陪在身边,往后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
儿子自杀离世带来的创伤,永远烙印在他的心上,余生必须与这道疤痕共存。直到今天,他每晚仍需服用血清素以及俗称“白瓜子”的安眠药才能入睡,“不吃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失控……这颗药(白瓜子),你不吃就别想睡了。”

命运有时会开残酷的玩笑。在儿子出事前的几个月,黄强曾因严重腹痛入院,检查发现患有脂肪肝,医生劝他减肥。谁料想,丧子之痛使他体重从190磅急剧下降至约140磅,之后复诊再检查,脂肪肝已经消失,连多年的膝盖痛也因体重减轻而不药而愈,黄强苦笑:“在我现在的心目中,算是儿子帮了我这个忙。”
如今,他每天早晨只喝一杯黑咖啡,彻底戒掉了米饭,晚餐煮一碗鹰嘴豆、炒一盘瓜、吃几个云吞。他依然渴望解开儿子寻短的谜团,也努力想理解儿子的遗作。未来的日子,或许正如黄强对人生的感悟:“顺其自然,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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