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医疗破局:联想与商汤的独立之路,平台化如何避开价格战?

回溯至2016年,移动互联网转型浪潮正盛。作为全球顶尖的个人电脑制造商之一,联想集团做出了一个关键决策:孵化其智慧医疗业务板块。这一举措的核心目标,在于推动人工智能技术在医院具体诊疗场景中的实际落地,尤其是打造定制化的医院信息系统(HIS)。罗宾被赋予了这项重任,负责创立联想智慧医疗,并主导其拆分、独立运营及后续融资工作。他回忆道,当时的初衷非常朴素:“就是让患者少走路、信息多跑路,通过移动技术大幅提升就医效率。” 时光流转至今日,他加入了商汤医疗担任首席市场官——这恰好让他赶上了AI应用层爆发的另一波新浪潮,也亲历了商汤医疗自2024年起启动的独立拆分与上市计划。

两次看似相似的“拆分”动作背后,遵循着同一种底层逻辑。为何必须进行拆分?罗宾指出,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成熟的主营业务与初创型新业务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巨大体量差异。“当投资人审视上百亿美金规模的财务报表时,那些几千万甚至过亿的初创业务增长往往会被忽略不计。” 其次,实施拆分后,新业务能够顺利引入外部资本进行孵化,团队成员也能获得股权激励,而非依赖传统大企业常见的薪资激励模式。“在这种架构下,每个细分领域的管理者都将成为该赛道的‘CEO’,以全新创业者的姿态全身心投入其中。”

AI医疗破局:联想与商汤的独立之路,平台化如何避开价格战?
羅賓指,商湯的國際化路線圖是以香港為基地,先進入國際認可度高、輻射能力強的市場,建立標桿案例,再逐步覆制到更多國家和地區。

四大AI医疗赛道该如何抉择?

纵观当前市场,AI医疗的商业化路径大致可归纳为四条主要赛道。第一条是AI制药,旨在利用人工智能加速新药研发全流程——涵盖靶点发现、分子结构设计直至临床试验优化。尽管这是门槛最高、潜在回报最丰厚的方向,但迄今为止,全球范围内尚无一款完全由AI主导研发的新药获批上市,整个行业仍处于产业化爆发的前夜。第二条是AI医疗器械与诊断领域,侧重于运用AI辅助医学影像分析、病理诊断及疾病筛查。这也是竞争最为激烈的红海赛道,各类大小企业纷纷涌入,试图在三级甲等医院(中国内地医疗体系的最高等级)的采购预算中分得一杯羹。第三条聚焦于AI医疗信息化与大模型应用,通过AI技术优化医院内部运营流程及医生工作效率,应用场景包括电子病历自动生成、智能预问诊分流以及科研数据辅助等,属于传统医疗信息化与前沿AI应用的交叉地带。第四条则是面向C端的AI消费医疗,主要为普通消费者提供在线问诊、个性化健康管理服务以及药品配送到家体验。

这四条赛道在客户群体定位、监管合规门槛以及盈利逻辑上均存在显著差异。AI消费医疗的本质其实是电商模式的延伸,诸如阿里健康、京东健康以及美团等平台,依托其强大的物流网络与支付体系,开展线上问诊与送药服务;用户在购药时可同步完成医保结算,未来更有潜力接入商业保险支付环节,从而促使这些企业从传统的电商平台向金融科技服务商转型。相比之下,AI医疗器械赛道则挤满了新兴的人工智能公司——有的专注于影像识别,有的深耕病理分析,还有的主攻通用大模型,各家企业在各自的细分领域中争夺市场份额,导致价格战成为常态。与此同时,卫宁健康、东软集团等传统信息化厂商则尝试在其原有的HIS系统之上叠加AI功能模块,然而它们面临的最大挑战在于产品形态的根本性重塑,想要推翻重建绝非易事。

罗宾进一步阐释,HIS系统的演进历程已长达三四十年之久。自2013年至2014年间互联网思维开始渗透以来,该系统在医院内的普及速度极快,但其弊端也随之显现——大规模定制化开发成为了行业痛点。一家大型医院的信息化建设可能涉及多达100多个子系统,包括但不限于挂号收费、电子病历存储、支付接口对接、药房库存管理、医保实时结算、住院床位调度、PACS影像归档、LIS检验数据传输以及RIS放射预约等,这些模块往往分别由四家乃至十家不同的供应商承建。“如果在A医院完成了全套HIS部署,想要在B医院进行复制推广,根本无法实现百分之百的原样复刻,至少需要重新进行三到四成的定制化二次开发。” 单个项目的合同金额虽然高达数千万元,但所投入的团队资源极为庞大,“这种模式依然显得笨重低效。相较之下,标准化的AI产品在应对传统HIS的高度复杂性时,能够实现快速的实施与规模化部署。”

商湯醫療國際化之路首先從新加坡開始,SenseCare胸部CT智能分析系統投入國際知名的IHH醫療集團旗下百匯放射科,為進入東南亞市場提供了信任背書。
商湯醫療國際化之路首先從新加坡開始,SenseCare胸部CT智能分析系統投入國際知名的IHH醫療集團旗下百匯放射科,為進入東南亞市場提供了信任背書。
對於內地與海外盈利模式的差異,羅賓解釋道,國內公立醫院以項目制為主,一期、二期、三期逐步推進,每年基於舊應用有運維收入,但價格受物價局管控。海外則以按次收費為主,客單價較高。
對於內地與海外盈利模式的差異,羅賓解釋道,國內公立醫院以項目制為主,一期、二期、三期逐步推進,每年基於舊應用有運維收入,但價格受物價局管控。海外則以按次收費為主,客單價較高。

平台化战略助力规避恶性价格战

目前,医学影像AI领域的竞争格局已趋于白热化,联影智能、推想科技、深睿医疗等主要竞争对手之间的厮杀异常惨烈,“行业内普遍习惯于通过压低单价来换取订单”。然而,商汤明确提出了自身的发展定位:构建多元化的平台型公司。除了核心的影像AI产品线外,商汤还布局了病理AI解决方案——其在组织学与细胞学的数字化病理分析能力方面自称处于“业界领先水平”;同时推出了医疗垂直领域的大模型产品,能够协助医生高效书写电子病历并提供科研数据处理支持;此外,还在积极探索生成式AI的应用边界,致力于帮助医生和医疗机构构建专属的智能体助手。

“我们旗下的所有产品矩阵,无论是针对影像分析的AI算法、处理切片数据的病理引擎,还是支撑复杂推理的大语言模型,都具备极高的标准化属性。仅需短短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周期,即可实现快速部署与跨院区的低成本复制。” 这种特性使得商汤能够在相对有限的资源投入下,迅速将技术方案推广至多家医院。回顾发展历程,从2018年初步孵化算起,直到2024年正式完成独立拆分运作,预计今年有望接近盈亏平衡点。对此,罗宾解释道,进入医疗行业的准入门槛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时间与资金沉淀成本,“获取一张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需要通过多中心临床验证,必须积累上百例高质量医疗数据进行支撑,每一次准入审批的直接经济投入通常达数百万元人民币,且耗时至少一年半以上。”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对商汤当前的战略布局持乐观态度。医疗健康领域的资深投资人梁颖宇曾直言不讳地指出,商汤在本质上仍是一家“科技驱动型企业”,而非典型的“医疗服务提供商”,两者的商业运行逻辑与投资价值评估标准截然不同。面对质疑,罗宾坦承AI公司与传统医疗机构确实存在基因层面的区别:“AI公司的组织架构趋向扁平化,没有沉重的历史包袱束缚,因此在产品迭代速度与商业化转化效率上具有明显优势。” 但他坚信,这恰恰构成了商汤独特的核心竞争力——轻盈灵活、响应迅速且高度标准化。

AI醫學影像與輔助診斷公司大量湧入三甲醫院,將其視為商業化主戰場。
AI醫學影像與輔助診斷公司大量湧入三甲醫院,將其視為商業化主戰場。

三级医院:孕育AI医疗的最佳土壤

当下,大批专注AI医学影像分析与辅助诊断的企业正密集进驻各级三甲医院,将其视为检验商业模式可行性的主战场;与此同时,从事医疗AI大模型研发的科技公司也在积极抢占同一应用场景,力争率先在标杆性医院内完成严格的临床有效性验证。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三级医院兼具雄厚的财力基础与海量的优质数据资产。正如罗宾所言:“在中国国内,约有八成以上的就诊患者集中在头部三级医院接受治疗。排名前一百位的顶级三甲医院年均营收规模可达数十亿元级别,日均门诊接待量更是突破万人次大关,由此自然积淀形成了极其丰富且高价值的多维医疗数据集。” 鉴于数据被视为人工智能发展的核心燃料,拥有海量数据的医院理所当然地成为了AI医疗企业成长壮大的最佳生态位。然而,要想成功塑造出具有示范效应的标杆医院案例绝非一日之功,需要长期深耕细作才能建立信任壁垒。

罗宾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矛盾点:虽然AI技术的最终使用者是一线临床医生,但掌握买单决策权的却是医院院长。为此,商汤采取了多维度沟通策略,分别从提升医院整体运营效能、赋能医生专业执业水平、改善患者就医体验以及优化医保基金使用效率这四个层面,向院长们清晰阐述引入AI的价值主张。“我们必须把这笔账算清楚、讲明白。” 以一个地级市区域内规模最大的代表性三甲医院为例,此类机构虽年营收高达数十亿元,但在全国综合排名中往往位列五十名之后,品牌辨识度相对较低,容易被患者忽视。对于这类医院的掌舵人而言,他们真正的迫切诉求在于借助AI技术手段,让每一位前来就诊的患者切实感受到“在这里看病更高效、更便捷、更精准” ——可以说,当下的AI医疗应用已经开始演变为医院强化品牌建设的重要战略工具。

值得注意的是,商汤医疗并非土生土长的香港本土企业,而是由港股上市公司商汤科技剥离出来的专门从事AI医疗业务的创新板块。在罗宾看来,香港地区拥有四项独一无二的竞争优势。首要的是其多元共存的医疗卫生体系结构,这里既汇聚了接轨国际标准的顶级私立高端诊所集群,又覆盖了普惠性质的公共医疗服务网络,这种双轨制环境为AI医疗产品的全生命周期测试提供了从尖端探索到大众普及的全方位验证场域。其次是人才储备优势,“香港坐拥亚洲一流的高等学府群,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既精通人工智能算法原理,又深谙临床医学规范与国际通行规则的复合型精英人才。” 再次体现在资本联通能力上,“作为享誉全球的离岸人民币枢纽与国际金融中心,香港能够有效链接世界各地的长线投资基金。” 例如,得益于母公司已在港交所挂牌上市的信用背书效应,商汤医疗获得了众多海外知名投资机构的青睐与支持:“几乎所有跨国保险公司都将亚太区总部设立于此,它们对于拓展新型数字疗法的应用场景有着强烈的内在驱动力。”

最后一项则是至关重要的国际合规便利性。“随着医疗AI全球化进程不可逆转,香港基于英美法系建立的完善数据隐私保护机制、健全的知识产权保护法律框架以及与欧美主流监管机构互认互通的标准体系,为企业开展跨境协作、申请FDA/CE等国际权威认证进而打入海外市场奠定了坚实的制度基石。” 他毫不讳言地表示,许多国产医疗器械在出海过程中常常遭遇关于训练数据来源真实性与伦理合法性的严峻质询,而香港特有的法律地位能够为这些数据提供具备国际公信力的第三方审计认证背书,从而使源自中国的AI产品在角逐海外蓝海市场时更具说服力与竞争力。

AI應用層的爆發才剛剛開始,香港能否從低附加值的「中轉站」,升級為真正驅動創新的國際化樞紐,取決於能不能用好手中的人才、資本和國際制度這三張牌。
AI應用層的爆發才剛剛開始,香港能否從低附加值的「中轉站」,升級為真正驅動創新的國際化樞紐,取決於能不能用好手中的人才、資本和國際制度這三張牌。

呼吁香港升级为全球科创资本中枢

罗宾深刻认识到,阻碍医疗AI走向世界的最大瓶颈并不单纯局限于算法精度或算力性能等技术指标本身,而在于能否真正嵌入目标国家的既有医疗服务体系中。一项优秀的AI软件要想融入医生的日常工作流成为不可或缺的诊疗伴侣,必须同时跨越三道难关:符合当地法律法规要求的资质认证、经过严格科学设计的本地化临床试验验证以及贴合用户习惯的操作界面适配改造。由于不同国家人群的人种特征谱系、高发疾病分布图谱、配备的检查设备型号乃至科室间的转诊协作流程都存在客观差异,因此原始模型必须针对特定地域的临床实况进行反复调优校准。同样重要的是商业变现模式的因地制宜调整:在中国大陆、港澳特区以及新加坡等地,商汤的合作重心主要集中在高精度的专科影像判读领域;然而在印度尼西亚这样的群岛国家,鉴于基层卫生站覆盖面广且DR/X光拍片装置保有率极高,团队转而重点推介适用于肺结核初筛等公共卫生需求的便携式胸片智能辅助阅片方案,以此契合当地政府推进全民基本医疗保障的战略导向。

站在产业链全局视角审视,罗宾认为香港在整个泛亚乃至全球AI医疗生态圈中最适宜扮演的角色应当是“超级连接器+国际化加速器”。谈及近期涌现的一股热潮——众多扎根内地的创新型AI医疗独角兽纷纷选择赴港IPO敲钟上市,他表示这是一种顺应时代潮流的自然演化现象:“凭借成熟的证券交易规则、高效的跨境资金通道以及对标西方的信息披露准则,香港天然具备了承接硬科技企业登陆资本市场的首选条件。内地同行之所以扎堆南下,一方面是为了拓宽股权融资渠道补充现金流弹药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前铺设通往全球市场的跳板桥梁。”

当然,罗宾寄予这座东方明珠城的期待远不止于此。在过去两个财年里,仅仅依靠充当半导体元器件进出口中转贸易商的中间商赚差价角色——也就是俗称的“二道贩子式搬运工”,已经让这座城市收获了颇为可观的经济红利;但这种缺乏核心技术附加值的简单倒卖行为终究无法催生颠覆式的产业变革动力源。“我真心盼望特区政府能紧紧把握住这次历史性机遇窗口期。”毕竟,新一轮由生成式大模型引爆的消费级与企业级AI应用革命才刚刚拉开帷幕序幕,香港究竟能否摆脱低端物流仓储功能的刻板印象,蜕变成引领科技创新风向标的世界级资源配置中枢,归根结底取决于当局是否有魄力统筹调配好手里攥着的三大王牌筹码:充沛的高素质智力资源池、充裕的风险投资蓄水池以及开放兼容的国际法治营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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