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中至2026年中期间,香港新生儿数量仅录得约2.97万名,同比大幅下滑15.6%,这是有历史记录以来首次跌破3万人大关。针对这一严峻形势,特区政府推出了包含11项措施的“生育组合拳”,包括延续2万元的新生儿奖励金、将二胎奖励提高至3万元,并首次实施累进式子女免税额。尽管政策工具已从单一的现金发放转向税务与房屋领域的多维发力,但若无法触及核心痛点,再密集的政策叠加恐怕也难以逆转人口下降的大趋势。
症结在于不婚而非单纯的不生
导致香港生育率持续低迷的根本原因,并非婚后不愿生育,而是年轻人普遍选择不结婚或推迟结婚。港大叶兆辉教授的研究指出,结婚率暴跌和初婚年龄推迟才是出生率急剧萎缩的主因,而非已婚夫妇的生育意愿大幅下降。数据佐证了这一点:从1991年到2021年,25至29岁女性的已婚比例从56%骤降至19%;女性首次生育的平均年龄则从1981年的27.0岁攀升至2021年的32.6岁。与此同时,无子女现象在各教育群体中蔓延,尤其是高学历本地居民中,无子女的比例显著上升。
简而言之,香港面临的挑战首先是“根本不想结婚”,其次才是“结了婚不想生”。在这种背景下,所有以“已婚家庭”为预设对象的现金补贴和税收减免,其实际复盖面非常有限。虽然2024年新生儿数量曾短暂回升至约3.67万人,但这一势头未能维持,2025年随即大幅回落。这表明,经济激励或许能推动部分因贫困而犹豫的人群生育,但对于具备经济能力的夫妇而言效果甚微。当下许多夫妻拒绝生育,更多源于社会价值观的转变,而非单纯的经济考量。
日本巨额投入仍难阻少子化浪潮
日本的案例提供了极具警示意义的教训。自1994年启动“天使计划”及2003年颁布《少子化社会对策基本法》以来,日本构建了涵盖经济补助、托育服务和工作制度改革的完整体系。儿童津贴按年龄段分层发放,0至6岁全复盖的托育网络延伸至幼儿园和课后托管,东京政府甚至尝试推行公务员“四天工作制”。财政方面,日本2024年拨款5.3万亿日元支持年轻家庭,随后三年每年维持3.6万亿日元的投入。然而,日本总和生育率从1989年的“1.57冲击”一路跌至2024年的1.15,年出生人口也从1949年的269万锐减至2024年的68.6万。这种巨大的投入产出反差,根源在于两个结构性失误。
首先,重“催生”轻“催婚”。日本长期聚焦于已婚家庭的育儿支持,直到2013年才将促进婚姻纳入政策框架。此时,未婚率的飙升已呈不可逆之势:1985年至2015年间,30至34岁女性的未婚率从10.4%激增至34.6%,男性则从28.2%升至47.1%。当近半数适婚男性处于非婚姻状态时,任何基于“家庭单位”的育儿补贴都如同向空中撒钱。
其次,重“形式”轻“实质”。日本家庭相关社会支出占GDP比重在发达国家中长期偏低,财政支持力度不足。更关键的是,政策局限于现金和服务层面,未触及性别分工的深层结构。当个人导向制度下的性别平等进程快于家庭导向制度时,生育率往往陷入极低水平。尽管日本女性受教育程度和劳动参与率不断提高,但家务和育儿责任仍不成比例地压在她们肩上。若无文化层面的变革支撑,延长陪产假等政策难以落地,男性不会真正休假,女性仍被迫在事业与家庭间做零和博弈。
日本近三十年的经验表明:一旦生育率跌破临界值,政策便极难将其拉回。日本在1974年总和生育率首次低于更替水平时未采取行动,直到1995年降至1.42才开始补救,此后从未回升至1.5以上。香港2025年出生人口跌破3万的纪录,意味着我们已站在相似的悬崖边缘。
借鉴国家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的系统性思维
香港立法会关于鼓励生育的讨论中,不少建议显得琐碎零散,甚至出现“生育六合彩”这类荒诞提案。这种碎片化的政策思路,与国家层面确立的“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系统性战略形成鲜明对照。
国家政策的核心价值在于其系统性和复盖广度,这正是当前香港最为缺乏的。具体体现在两个维度:
一是全链条成本削减。政策从产检报销、力争分娩“零自付”,到每孩每年3600元的育儿补贴、每月2000元的个税扣除,再到大力发展普惠托育(全国托位已达666万个),系统性降低了“生、养、教”各环节的经济和时间成本。这与香港侧重“发钱”的单点思维截然不同。
二是顶层设计的战略定力。国家已将“努力保持适度生育水平”写入“十五五”规划,明确“以人口高质量发展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长期目标。这意味着政策不会因短期数据波动而动摇,而是作为一项跨越数十年的国家战略持续推进。
对准结构性瓶颈重建制度逻辑
在肯定国家路径的同时,也需冷静审视一个事实:内地同样面临生育率持续下行的严峻现实。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为792万,总和生育率仅约1.0,远低于2.1的更替水平,人口已连续多年负增长。这说明,即便拥有更强的资源统筹能力和政策工具,扭转生育意愿的结构性下滑依然是世界级难题。
国家的做法提供了更完整的政策框架参照——但香港要走出自己的路,终究需要在借鉴这套“明路”的同时,直面本地独特的社会结构与价值变迁,而非简单地照搬工具。
归根结底,新一代人选择“不婚不生”,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愿”。政策可以降低“不能”的门槛,却很难逆转“不愿”的趋势。香港的瓶颈在于婚姻形成的障碍,而非婚后生育的经济成本。住房固然是推迟结婚的重要推手,但住房政策本身不会自动转化为结婚率和生育率的提升,除非它与更广泛的社会价值观转变形成合力。
与其期待“组合拳”能催生出一个婴儿潮,不如正视一个更现实的目标:让那些“想生但不敢生”的人敢于行动,同时为一个婚姻不再是生育前提、家庭形态更加多元的社会做好制度准备。日本和内地的经验共同表明,生育率一旦跌破阈值,政策便很难将其拉回。香港需要的,是一套对准真正瓶颈的系统性战略,而非零散的派钱与免税额。这既是对国家“明路”的真正借鉴,也是香港对自身困局的清醒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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