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麟:寄粉末信是愚者最低级的恐吓手段

黄冠麟:寄粉末信是愚者最低级的恐吓手段

黄冠麟专栏

白色粉末的威慑力源于真假难辨
其恐怖在于疑假疑真

回溯至2001年,在“9·11”袭击事件发生后不久,美国国会成员、政府机构以及多家媒体收到了含有炭疽杆菌的白色粉末信件。这一系列事件最终导致五人丧生,十七人感染疾病。在那次事件中,粉末确为致命毒物。自此以后,“白色粉末”这四个字在全球范围内被永久性地与“炭疽”及“生化恐怖主义”紧密联系在一起。

粉末信件的破坏力,从来不仅仅取决于粉末本身是否含有毒素,更在于其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任何一封装有不明粉末的信件,在实验室检测结果出炉之前,必然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程序:现场封锁、人员疏散、爆炸品处理队介入、防毒面具佩戴以及化学防护装备启用。即便最终证实那只是面粉,恐惧感已经被制造出来,恐慌情绪已经扩散,公共应急资源也已被大量消耗。

这是一种典型的“低技术恐怖主义”。它不需要炸药,不需要枪械,也不需要任何专业技能。只需要一个信封、一勺面粉、一张写着“有毒”的纸条,以及一个愿意将恐惧作为武器的人。这种行为的直接成本几乎为零,但其引发的社会成本——包括警力调动、消防响应、化验分析、人员疏散以及心理创伤——却呈几何级数放大。粉末信之所以危险,并非因为它能直接杀人,而是因为它利用了一个社会对“可能受害”的集体幻觉。

更令人警惕的是其潜在的扩散逻辑。当一封粉末信成功迫使一家机构进行疏散、一队警员出动、一家媒体发表声明时,它就完成了一次“示范效应”。心怀恶意者试图引发模仿浪潮,让边缘人群认为:只需少量面粉,就能让整个城市的神经紧绷起来。

寄送粉末动机各异
无一具备正当性

粉末信的寄件者动机多种多样。有人是为了追讨债务,有人是为了报复媒体未刊登其投诉,还有人至今动机成谜。但无论动机为何,选择使用粉末信作为手段,本身就是道德上的彻底破产。这不仅是犯罪行为,更是一场全方位的“无能展示”。以某装修公司为例,此分析框架亦可套用于其他类似案例。

第一,商事能力的缺失。合同纠纷本有调解机制和债务追讨渠道。这些途径或许效率不高,但它们是文明社会解决商业争议的标准方式。跳过这些正规渠道,转而寄送粉末信,既无助于成功收回欠款,反而公开宣告自身连最基本的商业纠纷处理能力都不具备。

第二,策略层面的愚蠢。该公司采取“大包围”战术寄出三十封信,波及集团分店、员工,甚至附近的居民区和商户。这种策略暴露了寄件者对“目标”与“手段”关系的彻底无知。将无关的居民和商户拖入泥潭,胡乱扫射作势“滥杀无辜”,在策略上无异于自毁。这种高调的愚蠢行为,必然招致全民谴责以及执法部门的严厉打击。

第三,法律认知的盲区。他们寄出的虽然是面粉而非毒药,但法律关注的从来不是粉末的化学成分,而是行为的恐吓意图及其造成的社会恐慌后果。当一封标有“POISON”字样和骷髅头图案的信件被打开时,收件人的恐惧、警方的动员、媒体的报道以及公众的焦虑——这些后果不会因为“只是面粉”而消失。以为“非毒药即无罪”,是对法律最危险的误读。

第四,沟通方式的失效。粉末信是“拒绝沟通”的终极表现:用恐惧代替对话,用威胁代替协商。即使在文明社会中追讨债务,本质上仍是一个与客户持续沟通、协商并解决问题的过程。宁愿发送恐吓信也不愿继续谈判,足见其沟通能力的低下,令人匪夷所思。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他们自以为在进行“谈判”,自以为在施加压力、创造筹码、迫使对方让步。但实际上,他们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文明社会自有解决争议的既定方式。债务问题可通过民事途径处理,表达不满与诉求也可通过持续跟进讨论来解决。跳过这些渠道,直接以制造公众恐慌为手段,等同于宣告:我的诉求比整座城市的安全更重要。这种行为本身就具有“反社会”性质,有理也会瞬间变成无理。

此外,向新闻机构寄送粉末信,本质上是对“新闻自由”的直接攻击。新闻机构的职责在于报道真相、监督权力和服务公众知情权。当有人试图通过恐惧迫使新闻机构改变报道方针、保持沉默或进行自我审查时,伤害的是整个社会的信息自由环境。如果发信者原本是为了借助传媒力量跟进事项,如今又意图伤害自己选择的传媒机构,这在逻辑上难道不是荒谬的吗?

切实维护国家安全
邮政系统须经得起检验

粉末信能够一再得逞,不仅暴露了寄件者的无能,也揭示了邮政系统在安全筛查方面存在的结构性缺口。

目前的应对做法是,每当出现粉末信,便由收信人报警,政府出动一次爆炸品处理课,当场进行一次疏散,事后进行一次化验。香港邮政每年处理数以亿计的邮件,其机械化处理系统的设计目标是效率而非安全筛查,这在效率层面可以理解。然而,一封从英国航空邮寄往香港的信件,在抵达收件人手中之前,经过了多少个环节?每一个环节中,是否有机制可以检测到信封内藏有粉末?答案是没有。粉末信之所以能够成功,不是因为寄件人技术高超,而是因为邮政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设计用来防范此类威胁。

查阅旧闻可知,2020年观塘东九龙邮政局曾发现两封漏出灰色粉末的信件,一度引发炭疽恐慌,最终证实是混凝土或水泥粉末。该事件之后,政府总部及特首办的邮件开始实施X光检查,但这仅限于特定政府部门,并未扩展至私人机构、媒体或一般商户。换句话说,香港的邮件安全体系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

要求香港邮政对每一封邮件进行X光筛查,在成本和效率上都不现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能做。至少,邮政系统应该建立更清晰的可疑邮件举报与处理指引,或者实行加密抽查。特别是在粉末信案件频发期间,能够及时调整筛查措施,并与警方加强沟通协调。

别让恐惧成为香港日常

粉末信并非孤立的治安事件,而是一种对社会底线的试探。当市民因为恐惧而对身边的邮件心生疑虑时,恐惧本身就完成了它最核心的任务:让一座城市失去从容。又或者,当市民对收到粉末信件的事件习以为常时,藏在日常中的魔鬼就在不设防之处暴起伤人。

香港的稳定繁荣,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在“由治及兴”的关键阶段,社会公众更应该共同维护香港的法治精神、公共机构的专业性以及市民彼此之间的基本信任。粉末信通过恐慌消耗公共资源,通过匿名威胁侵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此类以制造恐慌为手段、以影响香港稳定繁荣为代价的行为,绝不能被接受。

执法机关需要以与案件严重性相称的力度,追查每一封粉末信的来源,尽早提起诉讼。法庭需要以具有威慑力的刑罚回应这种恐吓模式。而社会公众则需要以冷静和团结,拒绝让恐惧成为日常,因为我们都不愚蠢。

01专栏精选不同范畴专家,丰富公共舆论场域,鼓励更多维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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