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界人士立场分裂,言论互相矛盾
据官方统计,9月17日全法参与示威的人数约为55万,其中巴黎地区有11万人;而工会方面则宣称实际人数高达80万。抗议活动波及巴黎、里昂、马赛、里尔、波尔多及斯特拉斯堡等主要城市。在巴黎街头,示威者焚烧车辆并打砸商铺;里昂旅游局的一个分支机构遭到纵火和洗劫;马赛与里尔的市政厅也被闯入破坏,一座拥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建筑甚至被完全烧毁。多家奢侈品牌门店遭抢劫一空,警方与骚乱分子之间甚至发生了枪战。当日,全法共有2,397人被逮捕,997名警察和宪兵受伤(其中7人伤势严重),数百家商户遭受巨大损失。内政部长努内兹也承认警方的应对措施“局面失控”。这股抗议浪潮还扩散至荷兰、德国等邻国。
面对当前局势,法国政坛人物依然各执一词。10月18日,总统马克龙在镜头前强调“没有任何理由能为暴力行为开脱”,他承诺将起诉违法者,同时又表示会“研究回应青年的关切”。总理勒科尔尼则将矛头指向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及其领袖梅朗雄,指责其“制造混乱”;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的马琳·勒庞则反驳称,极左翼“劫持了正当诉求”,并借此提出削减对乌克兰的援助。梅朗雄现身游行队伍中,谴责警方的执法策略才是导致混乱的根本原因。
政客们纷纷站队表态,但透过这些言辞背后的现实令人窒息:没有任何一位政治领袖真正触及这场骚乱的根源,更无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三重经济困境压迫青年群体
骚乱爆发的根本动因是什么?首要因素是民生经济状况恶化。年内法国已三次下调经济增长预期,预计2026年GDP增长率仅为0.5%——这一数字经过修饰,意味着若扣除人口增长因素,民众平均收入几乎停滞不前。与此同时,通胀率被央行上调至2.5%,油价、食品、能源及房租轮番上涨,收入原地踏步与物价持续攀升之间的矛盾,积聚了巨大的社会不满情绪。更为严峻的是债务危机:预计2026年法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将达到119.3%,2027年将升至121.7%,在欧元区仅次于希腊;财政赤字占GDP约5.4%,远超欧盟设定的3%警戒线。政府试图通过削减教育、医疗等公共开支来减轻负担,但节省下来的资金不足以支付债务利息,反而直接激化了社会矛盾。
第二个深层原因是移民问题——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经济问题的延伸。法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外国出生移民已达730万人,占总人口的10.7%。数百万移民及其后代集中居住在巴黎、里昂等大城市的郊区,长期面临高失业率、贫困以及公共服务缺失等问题。2023年北非裔少年纳赫尔遭警察射杀引发全国暴乱,背后正是这片积压数十年的社会干柴。本次骚乱中冲在最前线、平均年龄仅17至18岁的年轻人,同样大量来自这些边缘化社区。
第三个原因则是产业结构的停滞。这是众多法国政治人物讳莫如深的痛点:法国至今仍在依赖奢侈品、航空、化妆品、农业与旅游等传统产业的存量优势。在互联网与消费电子浪潮中,法国未能孕育出全球性巨头企业;而当人工智能时代呼啸而至,法国亦未能占据一席之地。一个无法在新产业中创造优质就业的国家,年轻人的向上流动通道必然日益狭窄,学生对未来的绝望与郊区少年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最终引爆了这场街头风暴。
总统包厢起舞重演历史讽刺
这些困境固然非一届政府所能独立解决,产业迭代与移民压力亦是整个欧洲共同面对的难题。外部环境的冲击同样剧烈:美国的“优先政策”吸走了欧洲的绿色产业投资,同时加重大陆的能源与防务负担;中国制造业在新能源与电动车领域的崛起挤压了欧洲本土市场空间;俄乌冲突持续四年,不仅切断了廉价的俄罗斯能源供应,更带来庞大的难民压力与沉重的援助负担。
然而,骚乱以法国为中心频繁爆发,核心原因在于法国自身的治理失效。这不仅是最关键的因素,更是最令人绝望的根源。经济、债务、移民与产业等结构性难题早已显露十数年,但在过去十余年间,法国政治精英始终陷于互相攻讦、推卸责任与选举算计之中。
面对高企的债务,政客因恐惧选票流失不敢推行真正有效的改革;面对严峻的移民议题,在政治正确的束缚下长期回避讨论;面对科技浪潮,精英阶层既缺乏产业战略,也无创业土壤,仍沉浸于昔日的大国幻觉中。面对恶化的民生,当局仅靠微调最低工资或发放临时补贴敷衍应对,而资金来源竟是进一步堆叠的公共债务。
丧失解决结构性危机的能力
10月17日晚,就在巴黎街头火光冲天、近千人受伤、两千多人被捕之际,马克龙却与妻子在拉德芳斯竞技场私人包厢内随着音乐欢庆祝酒。抗议组织者对此直言:“他们的表现一如路易十六与玛丽·安托瓦内特,仿佛对眼前的危机毫无感知。”当年路易十六在凡尔赛宫享受宴饮时听到了巴士底狱方向传来的枪声,而今日的示威者也喊出了“攻占巴士底狱”的口号——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正是由于政治精英的无能与免责声明,法国陷入了“定期爆发骚乱”的恶性循环:2005年北非裔少年触电身亡引发全法郊区三周暴乱;2018至2019年“黄背心”运动席卷全国;2023年纳赫尔事件引发六天大范围破坏;至2026年10月,再次爆发数十万人上街的全民性冲突。每次剧本如出一辙:部署警力、大规模逮捕、总统发表电视讲话承诺“倾听青年”、等待热度退去——半年后故态复萌。相较于2019年中国在应对香港修例风波管治危机时所展现出的果断处置与重塑秩序的治理韧性,法国呈现的完全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政治学上对“失败国家”有一套标准:对领土失去有效控制、暴力垄断瓦解、公共服务崩溃、法治与国家正当性丧失、经济持续衰退以及精英集团破裂。这些指标原本多用于描述政局动荡的边缘国家,但对照今日法国,这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已在很大程度上具备了“准失败国家”的典型特征:政府机器尚在运转,却已丧失回应人民诉求与解决结构性危机的能力。
骚乱循环往复,问题悬而未决,政客继续尸位素餐。当前一场冲突刚被压制,下一场危机已在酝酿——在这座积薪候火的城市里,每一次火星落下,都预示着下一场燎原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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