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危机根源非观念:破解生育困境需先解决安居与托育难题

人口危机根源非观念:破解生育困境需先解决安居与托育难题

见闻见智|潘学智专栏

立法会近期就人口趋势展开讨论,席间有人重申“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社会上也有声音将出生率下滑归因于“个人主义”盛行。似乎只要反复强调家庭责任、多开设伦理课程,生育意愿就能回升。这种看法过于简化了问题本质,因为说教无法扩大居住面积,不能填补托幼名额缺口,更无法消除父母因照顾子女而牺牲的职业发展机会。如果人口政策仅仅劝导年轻人转变思想,无异于将制度性缺陷造成的困境重新推给家庭独自承担。香港青年究竟是不愿成家,还是这座城市未能提供令人安心组建家庭的必要条件?

核心危机在于理想与现实脱节

联合国人口基金发布的《2025年世界人口状况报告》指出,评估人口问题时不能仅关注出生人数,更应考察市民能否实现其理想的家庭规模。该调查复盖14个国家,结果显示近两成育龄成年人预期无法拥有理想数量的子女,其中经济限制是首要障碍。香港早已出现类似警示信号,2018年香港青年协会的一项调查显示,受访青年平均理想子女数为1.84名,但预期实际生育数仅为1.41名,这表明“想生却未必能生”并非今日新现象。基于权利的人口政策,不应将生育责任私有化,而应将焦点从要求市民达成人口指标,转变为政府主动拆除制度性壁垒。

10月5日世界人居日以“人人享有适足住房”为主题,联合国强调适足住房建立在尊严、安全与机会之上,绝非仅有四面墙壁即可。只有租金可负担、空间足够居住、位置不导致通勤时间过长、周边具备基本服务设施,才称得上适足住房。家庭所需的是四重安全感:时间保障、公共服务、住房条件及社区支持,这四者相互交织影响。住得偏远意味着通勤时间长;若托育服务时间与工作时长不匹配,父母只能减少工时;收入下降后,改善居住条件便更加遥不可及。因此,房屋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由照顾时间、公共设施和社区支援共同构成的家庭基础设施。

早前一位产后妈妈在社交平台分享经历,夫妇耗尽积蓄购置一房一厅单位,孩子出生后,婴儿床、手推车及日用品迅速占据有限空间。她担忧的不仅是当下的拥挤,更是孩子成长后睡眠与学习空间的缺失。是否再生育往往不是价值观辩论,而是一个微小却沉重的现实问题:家中还能放下一张床吗?住房只是枷锁的一端,另一端则是照顾压力。一般幼儿中心平日服务至下午6时,仅部分延长开放时间,轮班或跨区工作的父母难以及时接送。家庭只能依赖祖辈、外佣,或由一人缩减工作。托育缺口由此转化为收入损失,而收入损失进一步削弱改善住房的能力。

政策重点应是分担而非催生

国际经验显示并无催生灵药,但有分担代价的制度设计。瑞典父母可享480天育儿津贴,其中每人各有90天不可转让。“不用即失”并非空洞口号,而是促使父亲离开办公桌参与照顾现场,避免职业代价全由母亲承担。丹麦规定,合法居民子女从满26周至入学前,均有权获得日间照顾安排。香港值得借鉴的并非福利数字,而是施政态度。政府不应只宣布增加多少名额,更要对家庭能否真正获取服务负责。政策成效也不仅看多生了多少孩子,还要问有多少家庭不再被迫放弃生育计划。

内地近年逐步将托育从家庭私事纳入公共服务体系,通过“托幼一体化”,鼓励有条件幼儿园开设2至3岁托班,并利用社区用房、闲置校舍等资源,发展全日制、半日制、计时制及临时托管服务,让家庭在生活圈内便捷获取服务。深圳已制定幼儿园托班管理规范,并建设社区托育点及“15分钟托育服务圈”。这也呼应其“从一米高度看城市”的理念,规划者唯有蹲下视角,才能发现儿童与照顾者面临的台阶、过路安全、遮荫及休息空间等问题。城市宜居与否,不仅取决于楼宇高度,更在于孩子能否安全活动,照顾者能否安心融入日常生活。

新区需前瞻规划旧区须系统更新

香港并非毫无行动,新生儿奖励金、优先配屋及新增幼儿中心名额等措施,可缓解部分压力。然而,各项政策各自为政,未能将住房、托育、工作保障及社区支援整合成一张网络。政府宜以“家社互联”理念整合政策,推行家庭发展影响评估。在房屋、规划、交通及劳工政策出台前,均需阐明其对家庭形成、照顾成本及父母就业的影响,并由高层统筹跨部门落实。

北部都会区可率先订立家庭友善社区标准,将0至3岁托育、母婴健康、儿童游乐空间及家庭支援列为入伙前的必要配套,而非事后补救。规划亦应吸收房委会“幸福设计”指引,兼顾婴儿车通道、遮荫座椅及跨代休憩空间。这些标准必须写入土地契约及验收条件,否则再美好的蓝图也仅是纸上谈兵。

除新区外,旧公共屋邨也需更新。坪石邨翻新公共空间,增设座椅、绿化及活动设施,证明“微更新”也能便利照顾者携幼出行,让老幼共享一方天地。政府应定期检讨社区标准,根据幼儿人口及使用情况调整设施,确保翻新工程不是一次性项目,而是系统性惠及已发展社区。

一张床位承载一份未来信心

幼儿园招生下降,未必仅预示杀校危机,也可成为托育转型契机。政府可盘点空置课室,资助合适校舍改装,培训专业人员,开设2至3岁托儿班。社区客厅亦可加入家长互助、育儿资讯及服务转介功能。条件成熟者,可试行受监管的短暂托管,使其成为家庭服务枢纽。鉴于家庭仍缺乏时间,政府可在现有产假及侍产假之外,研究设立父亲专属且不可转让的育儿假,并协助中小企业分担部分成本。唯有让父亲实际承担更多照顾时间,才能避免育儿责任继续集中于母亲,最终由女性承受收入减少、晋升受阻及就业机会收窄的代价。

低生育率是城市信心的滞后指标,青年是否敢于成家,反映他们是否相信香港能承接未来20年的住房、工作与照顾重担。基于权利的政策,不是死抱“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也不是将问题推给“个人主义”。它要求城市提供时间、服务、住房与社区四重保障。一个家,不仅要放得下一张婴儿床,更要容得下一家人对未来的想象。让市民有条件、有支援、有尊严地选择家庭生活,才是人口政策应走之路。

作者潘学智为民思政策研究所研究总监,香港中文大学沪港发展联合研究所助理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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