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蕴藏无穷的电影题材宝藏”
来自东北的李亚威,早在二十一岁时便投身长春电影制片厂,在此深耕十六载,先后担任编辑、编剧及导演等多元文艺职务。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经济体制经历从计划向市场经济的巨大转型,曾经辉煌的老工业基地东北逐渐失去光彩,众多国企陷入亏损泥潭,“下岗潮”汹涌而至,电影制片厂亦遭遇严峻生存危机。在李亚威的印象里,1994年的长春“死气沉沉、令人倦怠”,不甘平庸的她决意离开,向往一个充满活力的新天地。最终,她选定深圳,并被安排进入深圳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工作。
在这座沐浴改革春风、生机勃勃的新兴都市中,李亚威发现,深圳电影产业的起步并不落后于全国其他地区,整体实力“毫不逊色”。早在1985年,深圳便推出了具有“现象级”影响力的影片《少年犯》,通过真实少年犯的亲身演绎,开创了中国法制题材电影的先河。随着城市基础设施与文化建设的飞速推进,李亚威也开启了个人创作之路。2000年前后,她身兼编剧、导演、制片及发行数职,制作了七部聚焦深圳普通人的低成本电影,如《眼睛》、《妈妈飘着长头发》等。2015年,依据深圳市委宣传部相关文件指示,她牵头成立“深圳市影视产业联合会”,旨在通过服务平台形式,打通从项目孵化到最终发行的全产业链条。
“正因为拥有不逊于其他地区的土壤与环境,我才意识到这里绝非文化荒漠。”针对外界给深圳贴上的“文化沙漠”标签,李亚威指出,人们往往习惯用高楼数量、科技水平及生活水准来衡量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但深圳实际上蕴含客家、广府和潮汕三大文化体系,“绝不能简单视为一片荒地”。由于全国各地乃至海外人士汇聚于此,形成了独特且复杂的移民文化——虽繁杂却丰富多彩。她坚定地表示:“深圳的电影故事是拍不完的。”
“一部大制作投入可支撑五六部小成本影片”
自2018年起,李亚威带领“联合会”走访了深圳百余家民营影视公司,发现普遍存在的困境:年轻导演为实现梦想不惜倾家荡产独立制作电影,但行业现状却是“激情投资、盲目跟风、不敢投入以及自我陶醉式投资”,导致许多项目惨败或陷入绝境;与此同时,民营影视机构性质各异、水平参差,缺乏专业指导与判断力,令众多电影人感到“十分迷茫”。
当时,中国电影市场正处于转型阵痛期,观影人次下降,票房整体下滑,多家上市公司预计亏损,影院纷纷倒闭。相较于过去依赖大流量明星和大制作的模式,观众更倾向于“内容为王”的“良心之作”,这种需求倒逼产业升级。以今年为例,票房破亿的新片数量同比显著减少,上半年票房超2亿元的影片仅13部,较去年几乎减半,其中不少仍为大制作。投资风险被无限放大,一旦失败便意味着血本无归。李亚威算过一笔账:若一部电影投资2000万元,失败则归零;同样资金拆分成五、六部小成本电影,总有一部能获得成功。这是她最务实的判断,也是“扶持计划”的核心逻辑——让年轻创作者先通过小成本项目存活下来,再谈更大梦想。
2019年,“扶持计划”应运而生。深圳市影视产业联合会负责内容把关与制作指导,深圳市影院联合会协调发行资源,一套贯穿剧本路演、拍摄制作、后期送审的全流程孵化机制由此建立。在剧本诞生初期,“联合会”便会安排“路演”,邀请各路专家评审,“这些专家都是全国知名人士,包括一线制片人、一线编剧和一线导演”。如果专家当场否决某个项目,联合会也会直接要求团队停止拍摄,以避免民营公司遭受损失。
“扶持计划”实施至今,共完成制作了25部电影,其中18部获得了国内外奖项。李亚威强调,小成本电影遵循的是“自我造血,政府扶持”的原则——只有在拍摄完成后,才能凭借成果申请补贴。她透露,相关政策正在调整中,旧政策的最高补贴为100万元,新政策力度将更大,但核心原则不变:不让公共资源浪费。
“未来七成电影或将采用小成本制作模式”
如果说深圳孕育出《阿嬷》是一个惊喜,那么另一部上映仅20天票房即突破20亿元的热门电影《功夫女足》,则有力印证了深圳作为科技之城和创新之都的实力。这部由周星驰执导的大制作电影,总投资3.8亿元,其中一半用于视觉特效制作。全片超过1200个特效镜头均由AI系统生成,标志着国产垂直影视AI系统首次在院线A级商业大片中实现规模化应用。电影的大量拍摄场景位于深圳坪山新区,该地不仅建有占地18万平方米的国际影视文化城,还在推进微短剧出海基地、AI+影视、大湾区数智影视创新高地等深度融合城市优势的产业新方向。
尽管影视市场目前面临短剧和AI技术的冲击,但李亚威认为,“真人表演的故事片,尤其是中等成本的情感类电影,仍将长期存在”,而小成本电影则会成为一种“常态化的精神产品形态”。在李亚威看来,小成本与大制作的区别不在于谁更高级,而在于“看题材”。她说,如果拍摄战争片,“战场上一分钟,死伤无数人”,成本自然高昂;如果讲述一个人从头到尾在一条街上的故事,成本就会很低。小成本电影并非“穷人版的大制作”,而是一种完全不同且精致的电影形态——人物少、情感集中、故事环环相扣。
李亚威预判,未来中国电影市场70%可能都将是小成本制作,“因为成本低,越来越多的电影就能脱颖而出,形成良性循环”。她强调,联合会对小成本电影的定义也在不断调整——最初规定制作成本在800万元以内,如今已上升至2000万元。但核心原则始终未变:故事的质量比资金的规模更重要。她说:“小成本电影必须比大成本电影技高一筹。大成本可以用钱砸出来,小成本没办法,只能依靠人物的心理变化和故事的不断转折。”
“小成本不影响把一个好故事讲精彩”
“素人表演”是深圳小成本电影的另一个核心理念。李亚威表示,这是联合会“最早提出来的”,“大牌明星片酬过高,350万元请一个大卡司就没了”。省下来的资金,可以更多地投入到打磨故事和提升制作质量上。事实上,素人演员的优势不仅仅在于成本——在一些特定的地域题材中,专业演员反而成为短板。她以联合会扶持的一部影片《孜木嘎拖》为例:“这部电影讲述的是彝族山区孩子的故事,孩子们都说彝语,专业演员绝对演不出那种真实感。”
蓝鸿春导演的作品便采用了这种模式。在《阿嬷》中,除了“泰国影后”乌萨·萨梅坎姆(Usha Seamkhum)外,另一位主要演员是一位84岁的潮汕老人,因其孙子是拍摄潮汕家庭生活日常的博主而闻名;主演三人分别是普通大学生、主持专业毕业生和插画设计师。小成本电影因无力聘请大明星,无奈之下采用素人表演,最终竟成为市场中最受认可的选择——如今,大部分观众已不愿再为片酬动辄千万元却演技平平的流量明星买单。
李亚威提到,年轻导演在深夜完成制片时,会兴奋地打电话报喜;遇到问题时,也会第一时间哭着找她。她笑称自己是“沙场点兵”,没有KPI考核,也没有“五年规划”,只是“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当大制作接连倒下,深圳便以更轻、更快、更安全的方式,让年轻电影人先活下来。或许这座城市的文化,不仅存在于高楼大厦、代码程序和争分夺秒的技术工厂里,也隐藏在那些深夜哭诉的电话中、改了又改的剧本里,以及在每一格被点亮的银幕画面中,默默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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