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一代”引爆五月风暴
表面和谐实为皇帝新衣
抗议活动最初由巴黎东南郊克雷泰伊(Créteil)的高中生发起。诉求起初集中在师资短缺、教室拥挤、校舍陈旧、课程设置及大学入学机制等教育领域问题,随后迅速蔓延至对生活成本高涨、公共服务缺失、收入差距扩大乃至政治体制的不满。工会组织与学生家长群体相继加入行列。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毫无征兆、一夜爆发的动荡,当下的冲突揭示了一个事实:不久前的平静景象仅是假象,法国深层的社会矛盾始终潜藏未解。
这场因教育经费不足引发的示威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教育的重要性在于,普通民众长期被灌输一种观念:只要接受良好教育、付出辛勤努力并遵守规则,便能在公平竞争中改善生活境遇,甚至实现阶层跃升。尽管学位并不必然等同于高收入,但在现代社会,出身背景不再像“旧制度”(ancien régime)时期那样决定命运,公共教育体系本应赋予个体更多选择权。
努力难换光明前景
社会契约彻底瓦解
然而,要实现教育资源的公正分配,关键不仅在于学校是否拥有充足的教师或理想的学习环境。我们同样不能忽视的是,年轻人每日接收到的信息表明——人工智能(AI)技术不断突破边界,许多岗位面临被替代的风险,文凭的含金量正遭受质疑。当电动汽车已能实现飞行功能时,学生却困惑于经过三五年苦读后,未来在劳动力市场上是否还具备竞争力。因此,此次学运的核心痛点之一在于,年轻一代不再相信努力能转化为合理的回报,这直接动摇了他们对整体社会契约的信任基础。正因如此,“法国大学联盟”在谴责失控示威与暴力骚乱的同时强调,年轻人的愤怒与焦虑由来已久,面对社会流动性中的不公现象,学生渴望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马克龙政府声称,高等教育预算已从2017年的133亿欧元增至今年的155亿欧元,增幅达17%。但经济学家皮凯蒂指出,同期通胀率高达22%,导致实际预算缩水约5%;与此同时,法国大学生人数从260万激增至超过300万。此消彼长之下,每位学生所享有的资源减少了20%。这意味着,即便年轻人刻苦攻读并通过高中毕业会考获得文凭,也未必能获得足够的名额进入高等教育阶段。许多学生最终被分配的课程与其个人需求及志向完全脱节。
人均资源下滑两成
不患寡而患不均
此外,上述数据仅反映法国平均水平,尚未考量地区间的巨大差异。即便两所学校均提供免费教育,若一所学校师资充沛、设施完善,而另一所学校长期缺乏教师且设备老旧,那些在家庭资源和学习支持方面本就处于劣势的学生,将更难追赶同龄人。教育本应作为公平的起跑线,让下一代在同一起点竞争,如今却反而加剧了差距,使学生切身感受到更深层次的不平等。
马克龙政府压缩教育开支,看似是在经济与财政条件受限下的务实选择。但真相是,法国并不贫穷。皮凯蒂引用数据显示,自1970年以来,法国私人财富占GDP的比例已从300%上升至600%,且高度集中于最富有的金融资产。换言之,法国私人财富与公共财富的总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富裕程度。二战结束后百废待兴的法国尚能建立一套凝聚国家的税制,对最高资产征收重税。当前法国面临的问题究竟是贫穷还是分配不均,答案不言自明。
民怨助推极右崛起
换人执政难救法国
如果所谓的“六七一代”正在重演1968年学运,法国人不会忘记,在意识形态左转、社会拥抱文化解放及去威权化之后,无法适应变化的民众将移民问题、失业率及犯罪率统统归咎于政府及左翼势力。民族主义者与天主教保守派联合行动,间接促成了极右翼势力的抬头,老勒庞(Jean-Marie Le Pen)领导的“国民阵线”(现称“国民联盟”)顺势崛起。
民调显示,极右翼“国民联盟”(RN)党团领袖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和极左翼“不屈法国”(LFI)领袖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均有可能进入第二轮投票,但勒庞在第二轮中将大幅领先梅朗雄。沉浸在席琳·迪翁演唱会氛围中的总统马克龙或许已无力阻止法国政局的变天,甚至每一日都在使民怨更加沸腾。然而,即使选民可以通过选票更换执政者,若无法正视社会不公、不愿破解深层矛盾、未能疏导民众不满情绪,等待法国的将是新一轮“黄背心”运动或又一次学生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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