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行五年规划等同于实施计划经济”?这种观点折射出香港社会的一种普遍焦虑:一旦提及“规划”,人们便本能地联想到指令性经济、物资配给以及政府对企业自主权的剥夺。尽管这种联想有其历史根源,但若将其套用于2026至2030年的香港首个五年规划,实则是将“中长期发展蓝图”误读为“政府接管市场”。简言之,“存在规划”绝不等于“实行计划经济”。
香港五年规划的三大核心任务
首先需厘清关键界限:计划经济的本质在于政府取代市场进行资源配置,包括生产内容、数量、流向及定价均由行政指令主导;而自由市场经济则依赖供求关系与竞争机制来决定价格、资本流动、劳动力分配及企业存续。香港的五年规划旨在执行第三项任务:政府预先明确未来五年在补短板、基建建设、产业扶持及民生改善方面的重点,随后利用土地、资金、人才政策、监管框架、北部都会区开发、创科平台、公屋供应及医疗教育等公共工具进行“铺路”,最终交由市场主体自行运作。
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一个五年规划(2026—2030)》中,所列22个主要指标里,仅少数具有约束力,且约束对象主要为政府部门自身——例如公营房屋供应量、基础设施进度及公共服务承诺;其余大多为预期性或导向性指标,需依靠企业、投资者、高校、科创公司、金融机构、地产建造业及湾区合作伙伴共同达成。政府不会强制命令“某银行明年必须发放多少贷款”或“某券商必须完成多少IPO交易”,也不会规定“某餐厅必须雇佣多少厨师”。其实际举措是:释放北部都会区的铁路用地与科创空间,串联河套地区、新田科技城、大学实验室及融资渠道,放宽人才入境限制,稳固税务与知识产权制度,从而让市场清晰预见五年后的香港面貌,进而敢于进行长周期投资。
或许有人质疑:自由市场不推崇“积极不干预”吗?这其实是对香港历史的过度美化。香港从未是一个完全无规划的社会。从十年建屋计划、新市镇开发、地下铁路建设,到葵涌货柜码头、赤鱲角机场的“玫瑰园计划”、数码港与科学园,再到北部都会区愿景,无一不是由政府先行规划、收地批地、建设基建并制定规则,私人市场随后跟进。市场的“无形之手”无法自动挖掘地铁隧道,也无法自动将大学研究成果转化为独角兽企业。自由市场的精髓从来不是“政府无所作为”,而是“政府不替企业决定菜单,但需确保厨房、水电、消防、街市及交通设施完备”。
“规划”并非社会主义国家的专属概念
从更宏观视角来看,将“规划”视为社会主义专利,是冷战思维的残留。美国在二战后实施了大规模基建与科技动员及州级产业带规划;英国推行了新城与产业区规划;新加坡设有经济发展局及产业升级蓝图;韩国、台湾、以色列及荷兰均通过中长期产业政策抢占半导体、生命科技及绿色金融高地。甚至世界银行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也倡导产业政策与战略前瞻。现代治理常识表明:开放经济体同样需要国家能力支撑。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有规划”,而在于“规划是服务于市场还是扼杀市场”。
香港的这份五年规划遵循前者逻辑。它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但并非照搬内地指令性计划;而是在“一国两制”框架下,依托香港自由港地位、普通法体系、低税率、资金自由流动及国际金融中心优势,解决本地难题:住房供应滞后、创科转化薄弱、人口老龄化、青年向上流动困难、产业过度依赖金融地产、北部土地闲置及与大湾协同不足。这些问题无法仅靠市场短期利润机制自发解决——开发商不会自愿兴建平价公屋,资本市场不会自动资助耗时二十年的基础科研,私营企业也不会主动构建跨境数据规则。因此,有为政府需确立坐标:未来五年,香港应致力于成为国际金融中心、创科转化中心、绿色金融枢纽、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及大湾区超级联系人。方向明确后,市场方能放心下注。
这也解释了为何“五年规划削弱自由市场”是个伪命题。判断香港是否仍为自由经济体,不应看是否存在名为“规划”的文件,而应审视硬性指标:资本能否自由进出?企业能否自由设立与破产?工资与价格是否主要由市场决定?货物是否享受自由港待遇?产权与合约是否由独立司法机构执行?《基本法》第112、114、115条明确规定了资金自由流动、自由港地位及自由贸易原则;菲沙研究所2025年报告基于2023年数据仍将香港列为全球经济自由度榜首;2026年港交所IPO集资额同比大幅上升,显示国际资本正用真金白银投票。若“规划”真意味着计划经济,这些资本早已撤离,而非继续赴港上市、发债及设立家族办公室。
市民担忧的核心在于“规划如何本土化”
当然,迷思背后存在合理关切,不能简单以“不懂行”为由忽视。香港民众恐惧的并非“规划”二字本身,而是以下三点:其一,政府确立宏大愿景后,是否会逐步向商界强压KPI,变相指令投资;其二,咨询期过短、官僚术语繁多,导致最终沦为“上级画饼、下级填表”的形式主义;其三,规划演变为每年追加目标,使市场预期受政治节奏束缚。这些忧虑值得严肃对待。
因此,更具建设性的讨论焦点应从“有无规划”转向“规划如何体现香港特色”。建议坚守几条底线:一、约束性指标仅针对政府,不涉及私企;二、预期性指标通过税收、土地、签证、采购及标准制定进行激励,避免配额管理;三、规划具备可修订性,一旦外部金融环境变化,指标应动态调整,不可为维护面子而硬撑数字;四、年度《施政报告》与《财政预算案》仍为主力操作手段,五年规划仅提供战略坐标,不替代年度问责;五、民间智库、商会、工会及青年团体应具备反向修正规划的权力,而非仅仅“提交意见后石沉大海”。
归根结底,香港过去凭借“小政府、大市场”崛起,但“小政府”不等于“短视政府”。当全球竞相投入芯片、人工智能、绿色转型、人口结构与算力竞赛时,谁还相信“市场会自动孕育下一个硅谷”?若五年规划能打造为香港版的战略议程——政府负责修路、建校、批地、维护法治、对接国家与国际;市场决定胜负归属、上市公司选择及产品爆款——那么它不仅非计划经济,反而是自由市场成熟的象征:只有当市场确信游戏规则五年内不会剧烈变动时,才肯进行长线投资。
长期治理工具绝非计划经济
最后需破除一层误解:将“香港推行规划”等同于“内地化”或“资本主义终结”,要么源于外媒的冷战偏见,要么出于本地反对派未细读文本,要么是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者将“规划”视为禁忌词汇。澳门已实施第三个五年规划,博彩牌照仍发给市场,资本照常流动;新加坡每日谈论2030愿景及研究创新企业计划,全球公认其为最资本主义的经济体之一。香港当前补充的并非意识形态课程,而是治理课程:从“年年救火”升级为“五年布阵”。
因此,与其追问“香港五年规划是否属于计划经济”,不如质问:“该规划是否捍卫了资金自由、企业自由、价格自由及法治产权?是否将政府角色限定于基建、规则制定、公共服务及风险兜底?是否确保市场在创新与竞争中持续扮演主角?”若答案为是,它应当被称为——自由经济体的长期治理工具,而非计划经济。
香港无需畏惧“规划”。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市场短视、政府短票与社会短气;是人人都批评规划,却无人愿意思考十年后香港赖以生存的基础。首个五年规划既非终点,亦非意识形态转向。它是一张迟到的成人礼证书:香港终于承认,自由市场值得守护,但也需要一双善于绘制地图的手。
作者杨华勇系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常委,香港中华总商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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