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颕灏专栏
阅读完孩子学校布置的课外读物《小J的聪明药》，我的第一反应并非感动，而是陷入沉思。这部作品取材于作者外甥的真实成长经历。故事里的主角小J，对任何事物都仅有五分钟热度，旁人半小时能完成的作业，他往往需要耗费整整一个夜晚，因此频繁遭到老师批评、同学孤立。在无数次挫折打击下，他甚至向母亲坦言：“我天生就是个笨蛋。”经母亲带其就医后，小J被确诊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随即开始服用俗称“聪明药”的治疗药物（如利他能）。然而本书的主旨从未在于神化药效——药物仅是助了小J一臂之力，让他具备将注意力聚焦于真正热爱之事的能力。最终，小J通过刻苦练习大提琴、备战音乐班考核的过程，学会了正视自我、接纳自身的不完美。
该书末尾附带“注意力自测表”及“七大专注法则”，是一部适合7至10岁儿童、家长及教师共同研读的特殊教育启蒙小说。但它引发的思考早已突破ADHD的范畴。书中那个“别人半小时写完的作业，他要花上一整晚”的小J，在我所熟知的孩童中，绝非孤例。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当我们仍在争论“孩子是否不够努力”时，数据早已替他们发声，只是我们鲜少将其听进心里。
香港学生“多读少睡”已成常态
世界卫生组织建议，6至12岁儿童每日需保证9至12小时睡眠，而13至18岁中学生每日应睡足8至10小时。香港现状如何？卫生署调查显示，近六成小学生每日睡眠不足9小时，逾七成中学生每日睡眠少于8小时。香港研究协会进一步指出，本港学生日均睡眠时间仅7.6小时，中学生更低至7.1小时。依据香港社会服务联会委托香港政策研究所于2025年开展的研究，呈现抑郁或焦虑症状的学生，日均学习时间比健康组多出约两小时，睡眠时间却仅为6.4小时，这表明“多读少睡”已演变为普遍现象。
运动方面，世卫建议5至17岁儿童及青少年每天平均进行至少60分钟中等至剧烈强度的体能活动。教育局引用世卫标准时强调，学童每周应至少三天参与高强度体能锻炼，以增强肌肉力量并促进骨骼发育。然而，港大团队研究表明，2023/24学年仅有7.4%的本港学童达到世卫规定的体能活动量，中学生达标率更是远低于小学生。
学习时长方面，香港研究协会调查发现，本港学生日均整体学习时间超过9小时，其中在校上课约6.4小时，课后处理课业平均耗时3.1小时。按教育局规定全日制学校每年最少上学190天推算，小学生全年上课约1,311小时，较OECD国家小学平均804小时高出六成以上；中学生全年1,254小时，亦比OECD平均922小时多出三成有余。
这些数字汇聚在一起，讲述的是同一个现实：香港的孩子，正在用睡眠、运动和自由时间，去换取一张成绩单。
孩子的“不能”被误读为“不愿”
许多人认为，只要减少功课量，孩子就能放松。现实却是：功课虽少，考试的深度和广度并未同步下调。问题的核心不在于作业数量，而在于评价体系未能松绑。只要考试仍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孩子，功课的增减 merely 属于技术调整，学生的压力不会真正减轻。正如小J服药后专注力虽有改善，但课堂要求、考试标准、同学目光统统未变。药物只是帮他“扛得住”，而非帮他“赢”。
孩子的“不能”常被误读为“不愿”——置于香港语境下，这已超越ADHD的范畴。一个孩子在学校待6至7小时，回家再花2至3小时处理功课，累计超过9小时。若他在书桌前发呆、拖延、坐立不安，我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你又没专心”。但书中提醒我们：发呆和拖延，很多时候是身心疲劳的信号，是“不能”，并非“不愿”。制度层面的变革或许无法立竿见影，但作为家长，有几件事是我每天坚持尝试的。
第一，区分“不能”与“不愿”。当孩子拖延、分心、做不完功课时，先别急着归咎于态度。问一句：“你是不是太累了？”远比质问“你为什么又不做？”更有意义。
第二，守住睡眠底线。若连睡眠都无法保障，专注力、情绪、记忆力都会被连锁拖垮。有些事情宁可少做，也绝不能不睡。
第三，在学业之外，帮孩子找到一件“不为分数而做的事”。小J的大提琴不是为了应试，而是让他在挫败中仍有抓手。每个孩子都需要这样一个空间——运动、绘画、烹饪、养宠物皆可，关键在于他在那里能感受到“我能行”。
第四，家庭不应成为学校压力的放大器。社联研究显示，呈现抑郁或焦虑症状的学生，在“我感到被家人接纳”及“家人能一起解决问题”等家庭支持指标上，显著低于健康组。当学校压力已足够沉重，家庭的角色不是再加码催促，而是让孩子明白：无论成绩如何，这里总有人托住你。
失败时先拥抱再检讨
我也身处局中，尽力而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只是努力克制内心的“怪兽”。有时忍不住催孩子快一点，有时看到成绩单那一刻心头也会沉一下。这些矛盾，不会因读一本书就消失。它们是每一次蹲下来倾听孩子心声、每一次在“我们”共同失败时先给予拥抱再反思。这些改变微小，但我希望孩子感受到的差异，比任何政策都真实。
测验考试仍在，学习评分体系依旧，我们可以一边配合制度，一边尽力守护孩子的睡眠、运动和笑容。未来教育要给予小朋友更多成就感，不仅靠教育改革，也靠家长每天在家中播下的种子。改变之路上会有反复，会有泄气时刻。所以，共勉。
作者黄颕灏是元朗区议员，民思政策研究所社区事务总监，环保公司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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