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也門胡塞武裝（Houthis）再度對沙特首都利雅得的國際機場發起襲擊，這是本週以來的第三波攻擊行動。此次事件導致至少12人喪生、309人受傷，其中罹難者涵蓋四名沙國公民、兩名孟加拉國公民，以及分別來自美國、約旦、巴勒斯坦、敘利亞、蘇丹和埃及的單名公民。
在此之前，該機場已先後遭受兩次轟炸，造成四人死亡。在10日的襲擊發生後，沙特民航局隨即宣布所有飛往利雅得的航班必須改道，這座服務於約800萬人口城市的航空樞紐被迫暫停運作。
胡塞武裝的官方媒體隨後證實了這次襲擊，並宣稱已成功「關閉利雅得國際機場」。更早之前，該組織便公開警告，鑑於沙特支持的也門政府軍於5日對其發動軍事攻勢，沙特領空已被視為軍事行動區域，各國航空公司應避開該空域飛行。
顯然，一週之內三次遇襲暴露出沙特防空體系的脆弱性，這使得外界將目光聚焦於美國下一步的動作。10日，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白宮外接受媒體採訪時，被問及華盛頓是否打算參與針對胡塞的打擊行動，他給出了模糊回應：「我們可能會，我們會考慮。我們剛得知最近的襲擊事件，因此會盡快做出決定。我們會迅速採取行動。」
這種含糊其辭的態度背後，反映了美國當前面臨的政治困境：在中期選舉逼近、美伊談判陷入僵局的雙重壓力下，華盛頓希望避免在曼德海峽或也門戰場上節外生枝。然而，只要美國持續保持觀望姿態，核心問題仍將回到沙特一方：究竟該如何應對來自也門方向的威脅？</n
也門內戰為何再度升級
回顧沙特與胡塞之間的長期角力：在2015年至2022年沙特介入也門事務期間，胡塞武裝在伊朗的秘密支援下不斷壯大實力。戰爭的關鍵轉折點出現在2022年3月：胡塞選擇在吉達舉辦F1沙特大獎賽期間發動襲擊。這一事件表明，胡塞不僅有能力阻擋遊客和投資者進入沙特，更直接威脅到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雄心勃勃的「2030願景」（Saudi Vision 2030）計畫。隨後，沙特在4月同意簽署由聯合國斡旋的兩個月停火協議。
正是在此背景下，沙特與伊朗於2023年3月正式恢復外交關係。此後，面對也門戰場，沙特明顯傾向於達成持久協議，以終結南方戰線的高昂代價投入，並在阿曼的斡旋下與胡塞展開直接談判，最終在2023年12月達成了一項由聯合國規劃的廣泛路線圖協議。
根據該協議條款，沙特承諾支付也門公共部門工資（包括胡塞控制區內的薪資），放寬對機場和海港的限制，推動石油出口恢復，並在聯合國主持下啟動一項由也門主導的包容性政治解決方案。這解釋了為何在2023年加沙戰爭引發紅海危機後，沙特缺席了美國組織的「繁榮衛士行動」，顯然是為了不打破與胡塞之間的恐怖平衡。
然而，隨著2026年伊朗戰爭爆發，局勢朝著失控方向狂奔。7月，胡塞往返德黑蘭參加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喪禮的專機航班成為破壞平衡的導火索。沙特似乎擔憂若繼續克制只會助長胡塞氣焰，尤其在伊朗戰爭導致霍爾木茲海峽受阻的背景下，沙特愈發依賴紅海石油出口線路。一旦胡塞重啟紅海危機、封鎖曼德海峽，沙特將陷入雙重被困的危局。
或許正是基於這種「未來預判」，沙特選擇先發制人，策動也門政府軍轟炸薩那機場，形同撕毀停火協議，結果引發胡塞的同步升級，也門內戰自此與伊朗戰爭反覆交織纏鬥。
到了9月，局勢急速白熱化：胡塞突然對政府軍發起猛烈攻勢，從原本控制的也門北部、中部地區迅速擴張，沿紅海海岸線南下，最終佔據戰略要港摩卡（Mokha），並將勢力範圍擴展至曼德海峽周邊地區。
政府軍的崩潰式退卻，實際暴露了沙特主導也門局勢的巨大弱點。
首先，過去一年間，沙特投入大量精力重塑也門境內的反胡塞聯盟，持續鞏固國際公認的總統領導委員會（PLC）權力，同時與阿聯酋支持的南方分離主義分子發生衝突。結果，沙特對南方過渡委員會的干預導致阿聯酋被迫撤出，削弱了曾為反胡塞陣營提供部分最精銳戰士的武裝力量網絡。正因如此，當9月胡塞向紅海推進時，潰敗的政府軍只能迅速從摩卡和其他戰略要地撤退，暴露了沙特支持軍事體系的脆弱與不堪。
其次，腐敗同樣加劇了上述問題。長期以來，也門政府軍充斥著「幽靈士兵」、「吃空餉」現象，即指揮官為額外領取薪俸而大量虛構軍餉名單。其結果可想而知：一支部分存在於電子表格而非戰場上的軍隊，一旦面臨嚴峻壓力必然崩潰。
當然，沙特不會放任情勢惡化。自10月5日起，也門政府軍在沙特領導的約100架戰機空襲支援下，沿西部沿海地區發動大規模反攻。目前，政府軍已重新奪回杜巴布和曼德海峽周邊其他陣地，並聲稱已將胡塞逐出摩卡。而胡塞則持續以導彈、無人機襲擊沙特機場、石油設施和軍事目標作為報復。
以上種種勾勒出一個複雜場景：沙特無疑擁有壓倒性的技術優勢，包括常規空軍、先進戰機、偵察平台、防空系統和精確制導武器。當前沙特領導的曼德海峽攻勢證明，只要利雅得認真運用空地協同作戰力量，並非不能取得戰場進展。但問題在於，這種技術優勢並非當下才具備，而是沙特面對胡塞的某種「長期常數」。
換言之，沙特在也門的最大挑戰並非贏得戰役勝利，而是如何將戰場優勢轉化為可持續的政治和軍事成果。說得更直白些，反攻奪回土地或許無法成為真正的解決方案，頂多只能延後威脅的到來，正如過去停火協議的實際作用那般。
沙特還有哪些選項
整體而言，沙特當前存在三個主要選項。
第一，通過繼續與也門政府軍合作，嘗試以軍事手段扭轉胡塞的進展；第二，將支持轉向南方過渡委員會（STC）中的南方分離主義勢力，也就是阿聯酋原先支持的派系；第三，重啟與胡塞的談判，為從也門撤軍做準備。
從當前反攻態勢觀察，沙特似乎將重心放在了選項一。儘管美國拒絕恢復對胡塞陣地的空襲，但英國仍在也門上空為沙特戰機提供空中加油。法國也宣布將向沙特城市延布派遣軍隊，協助保護能源設施。巴基斯坦則自去年開始派遣軍隊，據報道已有3萬至4萬人部署到沙特，但未派往也門前線。
只是選項一的缺陷顯而易見：政府軍的長期生存能力仍存在很大不確定性，且與南方過渡委員會的戰力形成鮮明對比。這導致有分析建議沙特應轉而支持南方分離主義勢力。然而，由於沙特擔憂南也門獨立會影響自身安全，將支持重心從政府軍轉向南方的可能性較小，儘管隨著阿聯酋被迫撤出，沙特可能會嘗試修復與南方各派系的關係。
這就引出了選項三的前景。如果當前衝突代價過高，或沙特認為通過對胡塞造成充分打擊後談判地位已提升，利雅得其實可能重返談判桌，畢竟此前雙方曾在聯合國斡旋下進行談判並達成協議。若雙方決定再次協商，沙特或許會為減緩胡塞壓力，同意撤回對反胡塞武裝的支持，並允許胡塞鞏固其控制區。
只是如前所述，自從阿拉伯之春導致也門內戰爆發以來，所有停火協議似乎都只是對衝突的反覆延遲。
首先，導致衝突反覆爆發的根源在於，沙特根本無法對胡塞問題視而不見。2022年雙方停火時，沙特的認知是：只要允許胡塞鞏固在也門北部的統治，就能降低自身在也門的風險。然而，隨著加沙戰爭、伊朗戰爭相繼爆發，這種認知被不安全感所取代，導致雙方衝突螺旋上升，造成如今也門內戰復燃的局面。
關鍵在於，胡塞已在過去衝突中證明，自己既能威脅沙特的城市和基礎設施，也能同時對紅海和曼德海峽施加壓力。即便胡塞確實未在加沙、伊朗戰爭期間主動撕毀停火協議，但沙特出於「胡塞可能即將撕毀」的預判而先發制人，還是導致了「預言的自我實現」。
其次，在阿聯酋被迫撤出也門的背景下，沙特若不願重建一支有效的也門聯軍，迫使各方將軍事能力置於派系忠誠之上，清除「幽靈士兵」現象、恢復統一指揮結構，並與南方武裝力量達成切實可行的合作安排，很可能在未來目睹對自己更加不利的發展：胡塞武裝的控制區域將進一步擴大。
畢竟，經過多年戰亂，胡塞已證明自己是也門境內最強大的武裝力量，能在與沙特、阿聯酋長達7年的戰爭，以及以色列和美國的強力空襲下存活至今。事到如今，任何外國勢力的攻擊，都只會強化胡塞「自己是也門主權唯一捍衛者」的敘事。
第三，胡塞問題始終牽涉沙特與伊朗的區域博弈。如果沙特反覆打擊也門境內的導彈和發射設施，卻不阻止德黑蘭不斷補充導彈網絡，那麼只會陷入無止盡的破壞與重建的惡性循環。因此，伊朗向也門輸送顧問、導彈技術、資金和裝備的能力，必然會被視為同一戰略問題的一部分。這也正是7月沙特決定「先發制人」的決策背景之一——趁伊朗虛弱之際，進一步阻止胡塞與德黑蘭的再連結，甚至試圖對也門問題釜底抽薪。
可以這麼說，沙特在也門的最大困境在於：缺乏明確的「勝利」定義。多年來，沙特一直用各種方式反覆形塑、干涉也門政局，卻始終未能建立能夠在轟炸結束後持續存在的穩定政治狀態，導致所有曠日持久的空襲最終只能不斷重蹈覆轍。
如今沙特大膽採取選項一，既是局勢迫使下的偶然，或許也是長期膠著後的必然。但這也預示著，不論美國未來是否介入，沙特始終不能迴避一個核心問題：如果沒有連貫的政治戰略，僅靠武力只會讓胡塞武裝恢復元氣、重新武裝，然後再次發動攻擊，目標可能遍布沙特境內。
換言之，僅憑克制難以保障安全，而先發制人則可能再度引發威脅。在可預見的未來裡，若沙特與胡塞無法透過談判終結衝突，傷亡與消耗恐將持續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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