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943年,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行軍隊列。

  “如果你沒法阻止戰爭,那你就把戰爭真相告訴世界!”這是戰地記者信奉的一句格言。抗日戰爭期間,時年25歲的《大公報》記者呂德潤被派駐緬北戰場一年零三個月,這位中國遠征軍“真正的前鋒”,撰寫瞭大量生動的獨傢通訊。他乘坐最前方的戰車、搭乘B-25轟炸機,將遙遠的戰役推近到國人眼前。近日,大公報記者專訪呂德潤之女呂安妮,她向大公報記者描述瞭其眼中的父親作為戰地記者出生入死的英勇,並追憶瞭父親對《大公報》事業的畢生熱愛。

  呂安妮說:“《大公報》同仁們也稱父親是大公報戰地記者的小老虎之一。國人評價他的通訊不似象牙塔裡的文人手筆,更多的是豪邁隨意的‘大兵風格’,而且文字生動幽默。”

  清晰記得,正值2005年抗戰勝利六十周年,筆者獨傢專訪呂德潤先生。八十七歲的呂老先生幽默健談:“與《大公報》其他幾位奔赴戰場的特派記者相比,我的戰場最便宜,人少規模也小,但是國人極為關心,中國軍人十幾萬,這是中國唯一的救命通道啊,這是和中國關系最密切的戰場。”

  親臨第一線 寫出好文章

  遠離第一現場的人,永遠成不瞭戰地記者。談及父親的新聞理念,呂安妮回憶道:“他曾多次跟我說過:‘采訪新聞哪能在後面!隻有親臨第一線,才能寫出好文章。’在第一線,他親眼看見抗戰弟兄們的英雄氣概和殺敵致勝的真實景象,所以能以‘大兵風格’記錄真實的場面,將遙遠的戰役推近到國人眼前。戰地記者是一群經常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人,但是他不怕,他情願。”呂安妮說。

  呂德潤稱得上“中國遠征軍真正的前鋒”。由於部隊采取交叉作戰,一批前鋒往往在下次作戰中被另一批前鋒取代,而他永遠乘坐最前方的戰車。因常居前線,他還能分辨出山炮和迫擊炮聲的不同。

  呂德潤曾親口告訴呂安妮搭乘轟炸機的采訪經歷。為瞭獲得一線第一手消息,呂德潤主動乘坐B-25轟炸機,親身經歷瞭盟軍轟炸孟養的全過程。“父親說,那次其實很危險,同批的飛機中就有被敵機打中的。他忘我地走進緬甸的原始森林野人谷,撰寫《野人山訪問記》。野人山的蚊蟲、毒蛇、瘴氣,讓人防不勝防,而每一擊都是致命的創傷。”

  對日寇侵略恨之入骨

  當年,呂德潤去時正逢7月雨季,地上積著齊腰胸的泥沙,他在采訪札記中寫到:“我們的士兵和馬匹常常陷死在泥裡。前些天,38師又有三個弟兄陷死在泥裡瞭……”呂安妮說,但父親無畏,他在文章裡寫到:“人們常把對駐印軍的良好物質供應與駐印軍的戰績連在一起,我也想請人們閉目想一想駐印軍的戰士們的艱苦處境。”

  呂德潤的“勇”,在呂安妮看來,來自愛國情懷和對日本侵略者的仇恨。抗日初期,父親正在北京讀高中,河北傢鄉已經被日寇侵占,北京也被侵占,為繼續讀書,父親與同學結伴作為流亡學生逃難到西安,又流亡到重慶,最終考取重慶北碚復旦大學商學院。日寇的飛機轟炸重慶,他親眼所見學校和百姓被炸的慘狀,所以對日寇恨之入骨。

  “隨軍途中,他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就知道打日本、寫報道,根本不想別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坐在轟炸機上,看到飛機轟炸日軍基地,他忍不住在心裡罵道:‘你們炸我們,我們也炸你們!’”

  前方戰士索求《大公報》

  作為隨中國遠征軍采訪的《大公報》戰地記者,呂德潤以出色的工作為《大公報》贏得瞭聲譽和尊重。他曾回憶說:“《大公報》深受前方戰士的喜愛,我至今仍記得前線的戰士向我索求《大公報》時的情景。”

  1999年,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朱鎔基見到擔任國務院參事室副主任的呂德潤,敬重地對這位曾經的戰地記者說:“四十年代,我在白區讀書,就經常在《大公報》上看到您的大名。您的文章我很愛讀。”呂德潤回應說:“謝謝總理,不敢當。”

  《大公報》是呂德潤的第一份工作,是他施展才華的天地,這種不解之緣伴隨他終生。呂安妮滿懷感情地說:“從一名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到一位名記者,是《大公報》成就瞭父親,給瞭他采訪重大事件、重要人物的機會,父親一直為能在《大公報》工作而感到自豪,為能在《大公報》上留下點點滴滴的有影響的報道而感到自豪。”

  大公“夫妻檔” 夫唱婦隨

圖:呂德潤和夫人虞懿在《大公報》相戀並結為夫妻。

  呂德潤的夫人虞懿和他同為大公報人。他們是《大公報》夫妻檔中的一對令人稱羨的神仙眷侶。據呂安妮講,母親是上海聖約翰大學英文系畢業,畢業後到上海《大公報》擔任英文資料翻譯和編輯。

  年輕時,呂德潤瀟灑帥氣,虞懿美麗嫻靜。才子佳人於1948年結為伉儷,攜手走過一個甲子時光。直至二十多年前,筆者結識呂老先生出入傢中,仍能感到兩位老人的默契。虞懿話不多,客人來瞭打完招呼往往就一旁回避,呂德潤則是爽朗健談,一同小聚,興之所至,呂老先生還能招呼大傢喝上幾杯小酒,夫人看著他在一旁微笑。

  1998年,《遠征緬北》的通訊報道集結成書,呂德潤在序言最後寫下一段話:“最後我要向我的妻子,老編輯虞懿致謝,沒有她的支持,沒有她的辛勤整理和編輯,本書是無法與讀者見面的。”

  東北戰場通訊 引發社會轟動

  1945年,呂德潤隨遠征軍回國後,被派到天津《大公報》任駐東北特派記者。與他一同派往東北的還有因撰寫《豫災實錄》而聲名鵲起的張高峰。他們有著關心社會、心系百姓的立場,通過其生動的文字,依然可以真切體會到當時的社會動蕩。

  在東北時,杜聿明、廖耀湘等人的司令部,呂德潤可以隨便進出。特別是“軍調小組”到地方去活動,新華社記者不能去,呂德潤作為《大公報》記者可以去。

  張高峰之子張刃曾撰文追憶:“呂伯伯說,那時候,《大公報》的報道是很有影響和分量的,連蔣介石都是寧肯相信《大公報》,不信《中央日報》。越是如此,我們做記者發稿越要慎重,越要堅持客觀報道立場。他說,當時的東北保安司令長官杜聿明曾經下令給我和高峰配備全套美式裝備,我們拒絕瞭。杜問為什麼?我們說,拿人手軟,穿瞭你們的衣服,就不好‘罵’你們瞭。弄得杜哭笑不得。”

  《哈爾濱之行》呈現真實的解放區

  從1945年日本投降後,直到1948年遼沈戰役,在這3年,呂德潤通過傳神激情之筆向讀者傳達瞭許多訊息:東北光復後的民眾欣喜、日本僑民的情況、蘇軍在占領東北時期的所作所為、內戰下的社會生態、戰場的殘酷景象、官員的貪腐無能、民眾所受的壓榨……這些新聞稿件,文字簡潔,細節尤多。

  呂安妮說,1946年1月,美國、國民黨、共產黨成立瞭“三人小組”,就停止國內軍事沖突進行談判,總部設在東北。此時,采訪“三人小組”成瞭父親的主要任務,父親穿梭在三方中間,采訪三方高官,拿到瞭第一手材料,寫瞭多篇電訊、通訊,發表在《大公報》上。

  其中長篇通訊《哈爾濱之行》,客觀反映瞭當時的政治、軍事形勢,報道瞭東北解放區的見聞,在《大公報》上連載三天,這在當時引起瞭很大轟動。

  一朝大公人 一世大公情

圖:呂德潤曾說過:“隻有親臨第一線,才能寫出好文章。”圖為青年時代的呂德潤。

  呂德潤在《大公報》歷史上創有諸多第一,甚至是唯一:首任駐臺灣辦事處主任和改革開放後首任駐北京辦事處主任。他的《大公報》首任駐臺主任經歷,歷經七十載,至今尚未有人承續。實現祖國統一,是呂德潤直至生命盡頭未竟的心願。

  據呂安妮講述,1948年1月,父親又領到新任務,被任命為上海《大公報》駐臺灣特派記者,不久成立《大公報》臺灣辦事處,父親兼任主任。在臺灣期間,父親仍然遵守《大公報》愛國、愛民、客觀、公正、嚴明的立場,多次報道進步學生運動。

  1949年4月,臺灣當局開始逮捕進步人士,要對呂德潤報道臺灣逮捕學生和東北時期不利於國民黨的新聞予以清算,並下令逮捕,呂德潤聞訊後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女兒、體弱的妻子離開臺灣到達香港。“之後聽父親說,他們離開不久,臺灣當局即查封瞭《大公報》臺灣辦事處,並登報說父親‘通匪’,讓人檢舉父親下落,好加以法辦。後來,父親在《大公報》上寫瞭《紙幕臺灣》的長篇通訊,揭露瞭臺灣當局的種種黑幕和反動勾當,社會反響不小。”

  促進兩岸交流 心系統一事業

  1990年,已擔任國務院參事室副主任的呂德潤,利用自己廣泛的統戰背景和海內外資源,為海峽兩岸交流做瞭諸多工作。彼時,臺灣當局尚禁止大陸記者訪臺。呂德潤通過中新社發表談話,呼籲臺灣當局放寬對大陸記者對臺采訪的限制,提出應當在新聞界實行雙向交流,引起兩岸新聞界高度關註。《大公報》轉載瞭中新社這一訪問。

  一年後,新華社記者范麗青和中新社記者郭偉峰首次踏上臺灣的土地,開啟瞭兩岸新聞雙向交流的首頁。呂安妮說,“父親這項頗具前瞻性和開拓性的倡議見諸報刊後,對於推動破冰起到瞭積極的推動作用。”

  一朝大公人,一世大公情。古稀之年的呂德潤還在為《大公報》在臺灣的恢復發行全力奔走。1995年《大公報》計劃向臺灣發行,報館專函邀請呂德潤和夫人虞懿赴港商討。返京後呂德潤將《大公報》情況及香港新聞界情況向主管港澳事務的錢其琛副總理作瞭匯報。頗具巧合的是,錢其琛正是呂德潤上世紀四十年代的上海《大公報》同事。

  錢其琛和呂德潤都有很深的大公情結。據說,當年《大公報》不少活動都由呂老出面邀約錢其琛副總理,而錢都欣然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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