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隔三年回望,那个答案其实早在首秀之夜便已萌芽——它未见于任何书面策划,而是生长于每一位登台者的身影与每一双注视的目光之中。
首届:构建沟通之桥
问:在第一届“香港之夜”中,您将其定位为“桥梁”。这座桥连接的两端分别是什么?
答:一端系着华语影视产业,另一端通向全球市场。
彼时业界常感叹:“我们的作品虽优,却难出海。”反复聆听后我逐渐意识到,症结不在内容本身,而在传播路径。一部佳作所匮乏的并非翻译,而是一个能让海外买家、策展人及同行愿意驻足并深度欣赏的场景。
因此,首届主题确立为《文化东方:影视作品出海计划》。我们摒弃宏大叙事,仅专注于一事——搭建通路,借助国际传播矩阵,实现作品的直接触达。
那一夜过后,我深刻领悟到:相较于优质内容,传播渠道更为稀缺。




第二届:提振士气,播种未来
答:因为此类事宜,由香港承担最为适宜。
华语电影辐射范围最广之地乃香港。而留给几代人的香港记忆核心在于武侠——旋律响起,剧情走向便了然于心。其传递的不仅是热闹,更是正气:弱者得助,不公受治,承诺必践。无数人在这种价值观熏陶下成长。



该届活动定于2025年举行。当时宏观环境无需赘言,周遭人士迷茫且受挫,甚至质疑坚持的价值。在此情境下,理性说教苍白无力。若强调“前景广阔”,只会加剧疲惫感。
故我选定“江湖”概念。当晚,我们将经典武侠配乐逐一串联。串场环节与节奏把控均由我亲自敲定。为何选择音乐?因其超越逻辑,直抵人心。某些前奏初现,全场即刻沸腾。开场由香港中乐团联合国乐团现场演奏,徐小明导唱《男儿当自强》——那一刻唤醒的并非票房数字,而是童年电视机前的记忆,那份相信世间公道存在的初心。


此届唯一目标是在信心低谷期提振士气。信念非计算所得,而是源自内心不服输的韧性。




答:我不愿止步于一场活动。
散场即终结,灯光熄灭后一切归零。我期望“香港之夜”转型为激活行业的平台,既提供信心,也赋予机会与通道。市场寒冬之际,能重新凝聚人力者,方具不可替代性。
众人视信心为经济议题,我却认为其本质关乎情绪。数据用于核算,情绪驱动决策。借“江湖”意象,我托举了在场数百人的情绪。此非煽情,而是我对行业的认知方式;若能鼓舞一人,便不虚此行。
问:该届还启动了《香港青年演员培育计划》。既然桥梁已建,为何聚焦青年演员?
答:桥通之后,需有人行走。
首年实践让我深感:作品出海不仅依赖剧本,更需具备国际辨识度的面孔与表演者。香港不缺明星,缺的是“接班人”。
故而第二届推出《香港青年演员培育计划》,携手高校开设大师班并设立基金。
基金规模有限,仍在扩充,但其价值超越金额。它向二十岁青年宣告:此路已有先行者,亦有人愿候你抵达。
行业最缺的从来不是资金,而是“耐得住寂寞的支持者”。


第三届:缘何定义“深度生活”
问:第三届核心命题定为“深度生活”。这一概念源于何处?
答:此命题半数源自个人成长经历,半数基于近年观察。
先谈成长背景。
出身华侨家庭,亲属多居香港。童年往返于香港与内地之间,在侨区长大,亦见证香港变迁。
香港予我的印象独特:真实纯粹。事务处理高效,执行专业透明,人际间存有自然尊重。后来我领悟到,这种尊重源于共识:大家深知赚钱目的所在。法治保障之下,人们无需耗费精力揣测人心或应付情绪。
而在侨区,我见过另一种同样美好的生活方式。昔日侨区自成体系,学校、医院、工厂俱全,日子安稳踏实,无须忧虑明日。有趣的是,当年侨区与香港连通,居民状态相似——不仅衣食住行相仿,对生活的期待亦趋同。

成年后方知,这两处令我怀念的特质实为同一事物——确定性。正是确定性带来的安全感,让人从容慢下来,认真生活。
随后时代演变。侨区辉煌渐褪,安稳氛围消散。这些年我常思索:如今物质远胜往昔,为何那种“可安心过日子”的笃定感反而缺失?
这是“深度生活”四字的第一重渊源。它非策划案术语,而是我从两处故乡点滴提炼出的感悟。
再论近两年。
我们这代人或许是历史上物质最丰裕的一代,但焦虑感普遍上升。个人与家人时间被压缩,手机信息过载,AI加速内容生产近乎失控。奇怪的是,共识愈发稀薄,人际沟通日益困难。

逐渐意识到:当虚拟内容足够逼真庞大时,人类本能开始“求真”。混乱催生对简单的渴望,喧嚣引发对宁静的追求,屏幕包围促使人们触摸真实——茶的温度、叶脉纹理、表情细节。
因此,“深度生活”非单纯活动主题,而是我对趋势的判断:未来稀缺的并非信息,是真实体验;并非流量,是内心安宁。
二者叠加构成“深度生活”起点。我们不再让世界“观看中国”,而是邀请世界“来此生活一段”。
本届以“深度生活——东方故事与全球青年影像共创计划”为核心,整合前两届“文化出海”与“青年培育”成果,邀请全球青年创作者,在专业人士引导下,深入内地、香港的城市、乡镇、非遗基地及产业园区,围绕“生活意义”拍摄纪录短片。
此非命题作文,而是自主探索。我们不指定拍摄内容,仅提供地点、时间与问题。
我希望跟随而来的年轻人,非为“拍摄中国”,而是找回自我——通过感官与触觉认真生活,在某平凡午后顿悟:原来向往的生活如此,而我可用专业能力为之做些什么。
若他们途中寻得些许答案,其作品说服力将远超任何宣传。
而我们共同追求的,也不止于影片产出。
沿途寻找的同路人分为两类。

一类是镜头后的从业者——与我们一样,凭专业技能默默耕耘之人。他们坚信影像留痕,愿为后来者引灯铺路。纪录片导演、电影导演、影业负责人等……行业中始终存在这样一批幕后英雄:虽少露面,却培养了许多立足当下的年轻人才。我想汇聚他们,非为凑阵容,因单人之路难远,众人接力方能传承至下一代。

另一类是镜头前的生活家——至今仍致力于“让生活更美好”的人:制茶师、手艺人、设计师,或仅是用心过日子的人。希望他们在此相遇,找到方向:共同发现中国土地变革中的机遇,并将机遇转化为理想生活——和谐有爱,尊重并存,情义交融,温度常在。
这也是我对经济与文化关系的理解:文化非经济包装,经济非文化终点。二者本质相同——旨在提升生活质量。
本届成果将在香港回归三十周年之际集中展示。对我们而言,那是沉重时间刻度——桥建三年,终须让人看见彼岸景象。
从“展示”转向“共创”,从“交流”迈向“扎根”
答:两个关键词的转变。
首个转变,由“展示”至“共创”。
展示系单向输出——我演你看,鼓掌离场。共创则双向互动——共同创作,成品留存双方印记。
第二个转变,由“交流”至“扎根”。
我们并不邀请访客仅仅来“看”,而是邀请他们真正“住”下来。
这个说法乍听之下似乎有些失礼——邀请人来观赏,那是主人的姿态;而邀请人入住,则是敞开家门接纳。但我坚信,唯有大门敞开,客人才会将此地真正铭刻于心。



为何由我担纲
问:这套策略你已践行三年。究竟是何缘由让你主导此事?
答:或许因为我对这两个领域都颇为熟悉。
我有着媒体从业背景,在《香港商报》深耕十余载,早已习惯用国际视野能理解的语言进行表达。我也深知,外界审视中国时,第一道滤镜往往并非出于恶意,而是源于陌生感。
与此同时,我出身于华侨家庭。祖父那一代人,是从海外回归内地的。我自幼听着这些往事成长,深知“漂泊”与“归来”的滋味,也明白“根”对于一个人的分量有多重。

因此,我看待此事的视角,可能与纯粹从事影视创作的人有所不同。我并不执着于某部影片能否斩获大奖。我更关注的是——当一位外国青年完成拍摄返回家乡后,是否会对这片土地增添一分好奇、多一层了解。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
答:爱与希望。
这绝非空洞口号,而是我们行事的核心准则。拿出一部作品,首先要追问它是否给予人启发,是否让人看到希望。若不具备这些特质,即便技术再精湛,内容也是苍白的。
过去三年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并非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认为这样做能让彼此变得更好。我始终笃信:媒体能够凝聚人群,影像可以拉近心与心的距离。二者结合,便能沉淀出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以思考为基石,以善意为笔触,让“内容为王”再次成为行业共识。
采访临近尾声时,记者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问:据相关人士透露,你们家族在东南亚涉足众多行业,从产业到公益均有布局。对于家族未来的发展走向,你有何考量?
答:这个问题,我在接受采访时还是首次被提及。
涉及家族事务,关乎其他成员的隐私,我不便过多透露,敬请谅解。
我能分享的是,我们一直在努力前行,期盼越来越好。但关于“越来越好”这四个字,我们家内部的理解可能与许多人不同——不在于规模做得多大,而在于回馈多少。祖父那一代人从海外归来,留下的最宝贵财富并非金钱或地位,而是这样一句话:走出去要记得回来,得到时要记得付出。
所以,如果非要概括家族的“想法”,那就是这一条:在有机会的时候,持续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做,也将一直坚持下去。
至于其他方面,那确实属于家事范畴了。感谢你提起这个话题。
说到此处,她稍作停顿,又将话题引回了祖父身上。
“我爷爷那一辈回国时,带回的是希望。”她说,“我们这一代人正在做的,或许是把这份希望传递出去。”
明年,将有一批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扛着摄影设备走进中国的乡镇村落。他们不一定精通中文,也不一定懂得品茶。
但他们将会记住某个下午的阳光,以及递给他们一碗茶的那双手。
这大概正是她所追求的东方故事中的“深度生活”。

![图片[26]-专访金鸡「香港之夜」总导演胡薇:三年,香港之夜到底想做什么?-硕谷新闻聚合](https://cdn.hk01.com/di/media/images/dw/20261014/1187113350052450304196580.png/Hpk56Ru1k41KHH97LDpqVitdzHLgIFb_H8wbnB_MG5w?v=w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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