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这些天,《早春晴朗》的热度居高不下。
这样的火爆态势多少令人感到意外。从标签来看,它并不算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创新,说到底仍是一部围绕“职场+恋爱”展开的都市题材作品。可自上线起,它便一路攀升至奈飞(Netflix)全球非英语剧集榜的第二位,在中国台湾地区更是掀起了一轮追剧狂潮。从台词金句到角色微表情,社交网络上满是截图分享和二创短视频。剧中那座带着浓重北漂印记、萧瑟却无处不藏着机会的北京城,再一次化身令人神往的都市符号。

耐人寻味的是,这部剧在中国大陆的口碑却远非一致叫好。尽管优酷开播热度突破万点,豆瓣开分也拿下8.2的亮眼成绩,剧中那条戏剧张力十足的“追妻火葬场”线索,以及井柏然演绎的栾念那股“渣苏感”,始终霸占话题热榜。可伴随超高讨论度的,却是大批观众近乎苛刻的审视与挑剔。
这种舆论分野,显然无法用一句“地域口味差异”就打发了事。恰恰相反,《早春晴朗》在不同舆论场中获得的迥异反馈,就像一面镜子,映射出当代观众正以全新视角来观赏都市情感剧,同时也揭开了当下都市剧创作在“写实质感”与“梦幻浪漫”之间难以调和的深层矛盾。
正如不少网友给出的评价所言:“这部剧,很容易让人上头,也很容易让人出戏。”
而“出戏”的关键症结,恰恰在于剧里那些试图做到极致、却在节骨眼上崩塌的职场逻辑。

《早春晴朗》的叙事起点,建立在传统的言情结构之上:缺乏显赫背景的应届生尚之桃,带着理想主义来到北京打拼;而直属上司栾念则站在金字塔顶端,掌管着顶尖的技术、资源与话语权。
若把时间拨回十年前,放在都市偶像剧的语境里,这不过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经典剧本。但《早春晴朗》的野心在于,它极力想要撇清过往的这种“悬浮感”。
制作团队在营造“职场真实感”上付出了肉眼可见的努力——镜头频繁切入极具压迫感的工作场景:邮件抄送的层级规则、OA审批的繁琐流程、方案的反复修改、比稿的尔虞我诈……都被事无巨细地展现出来。甚至女主角尚之桃在天通苑合租房的生活细节,也被赋予大量镜头,赢得相当多的共鸣。
然而,问题也由此产生:职场被拍得越具体,人们就越容易较真。
尚之桃作为一个缺乏显赫学历与硬核实习履历的应届毕业生,进入顶级广告公司本身并非不能成立,但是剧集对她如何获得机会、如何在一次次竞争中站稳脚跟的交代并不充分。她身上的“真诚”“接地气”很容易成为人物魅力,却不足以自动兑换成职场中的信任、资源和晋升。这种类似“开挂逆袭”的古偶剧内核,在精致的现代职场包装下,显露出无法掩盖的逻辑裂痕。

毕竟,对于身处“学历背书”“实习履历”“KPI绩效考核”与“末位淘汰”之中的年轻人而言,普遍怀有强烈的阶层焦虑,也保有职场清醒。当观众带着自身的职业经验去审视尚之桃的遭遇时,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浪漫,而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现在的观众正在获得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职业观看能力”。看刑侦剧讨论办案流程,看医疗剧审视专业操作,到了都市剧,过去那些可以被“偶像剧光环”带过的逻辑漏洞、降智情节与侥幸心理,如今无一例外都要接受现实经验的严格审计。当剧作试图用现实主义的画风去包裹偶像剧的内核时,这种“职业观看”便会化为对情节合理性的质疑与纠错。
与“职业观看能力”同步觉醒的,还有对“霸道总裁”符号的祛魅。
在《早春晴朗》中,男主角栾念被设定为一位精明强干、傲娇毒舌的行业精英。他惯常以冷酷的外表和近乎严苛的要求示人,却在暗中为女主角遮风挡雨、打破规则。按照传统的言情剧叙事逻辑,这种“只对你一人特殊”的深情与护短,是极具杀伤力的情感卖点。然而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年轻族群对“权力不对等关系中的庇护”保持着空前的警惕。

那些带有掌控欲的呵护、隐晦的毒舌与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另眼关照,放到当前职场里,却很容易引发对“职场霸凌”或者“爹味”的联想。网络上对栾念“职场老登”的调侃,便说明当代观众对男性权威审美发生了改变。
他们不再天然崇拜强者。一个人拥有卓越的个人能力固然值得尊重,但能力并不能自动兑换成“好领导”的涵养;财富、经验与话语权,也不能赋予一个人在情感关系中的豁免权。过去偶像剧可以把这些东西直接打包成“男主光环”,现在却需要经过现实经验的理性审视。
而从原著改编的视角来看,《早春晴朗》在大陆舆论场引发的不满足,还来自对“女性成长”核心立意的柔化。
原著最有力量的地方,是一个年轻女性在残酷都市中经历挫败、阶层刺痛与道德抉择后,毅然完成自我切割与精神重建。然而在剧版中,这种“痛感成长”被大幅稀释。为了满足通俗化诉求,剧作增加了许多符合工业化甜剧标准的爽感与甜度,大幅偏向大众更熟悉的“双向救赎”“欢喜冤家”与“甜宠拉扯”,却也顺理成章地削弱了原著中对于都市人性与女性困境的深刻挖掘。
在“大女主”标签被频繁套路化的今天,人们更想追问:“如果没有男主角,她自己是谁?”尚之桃真正动人之处,本应是她在挫折中建立起的职业尊严与独立人格。爱情可以是觉醒的催化剂,但不该是她成长的唯一原因和终点。当剧作把重心过度倾斜到情感拉扯线上,女主角本身的蜕变便被遮蔽了。

实际上,观众对偶像剧并不排斥,对“造梦”也并非毫无需求。正相反,在现实生活充满高压与疲惫的背景下,人们仍然渴望暧昧情愫、心动瞬间以及情感层面的慰藉。关键分歧在于,即便是梦境,也开始附带前提条件。
他们会为一段恋情而心动,却也会对角色所处的职场生态投以审视目光;会被充满戏剧性的命运所吸引,但同样会追问人物的抉择究竟是否符合现实生活的内在逻辑。
归根结底,《早春晴朗》所面对的,是一群早已发生变化的受众。它在舆论场中引发的热议,恰恰映射出当代都市剧创作必须正视的观众结构转型。
往昔的偶像剧试图传递一种信念:“只要邂逅对的人,人生中的一切难题便会自动化解。”
然而如今的观众,早已对这种单纯的宣导嗤之以鼻,他们更倾向于认同那句清醒的冷幽默:“就算今天遇上了完美的爱情,明早八点半,依然要准时打卡上班。”
原标题:《新民艺评|阿乙:“上头”,还是“出戏”——从《早春晴朗》看都市剧的现实感》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阿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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