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第七十九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主席朴赞郁


「我渴望的不是潮流,而是五十年后依然有人记得谁拿了金棕榈

——专访第七十九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主席朴赞郁

撰文:马星旭

独家专访第七十九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主席朴赞郁

如果不了解他是谁,你大概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他的电影联系起来。摘下眼镜,笑眯眯地等着翻译把问题转述给他——这就是朴赞郁坐在我们面前的样子。

他与戛纳的缘分,几乎也是韩国电影融入世界电影语汇的一种缩影和折射:2004年,《老男孩》横空出世,在戛纳摘得评审团大奖,那一年的评审团主席是昆汀·塔伦蒂诺,据说他对这部片子几乎是一见倾心;

五年后,《蝙蝠》再度入围,与安德里亚·阿诺德的《鱼缸》分享评审团奖;

2016年,《小姐》挟着对莎拉·沃特斯原著的大胆东方化改写杀入主竞赛,繁复的叙事迷宫与浓烈的官能美学令整个戛纳为之侧目,最终虽与奖项擦肩而过,却成为那届争议最大、也讨论最久的作品;

2022年,他带着《分手的决心》回来,尽管自嘲是“老套的爱情故事”,但凭借对人心欲望迷网和情感纠葛的精妙展演,无悬念捧得最佳导演;

九年前,他还以评审团成员的身份坐在这里,那届主席是阿莫多瓦,他们将当届的金棕榈颁给鲁本·奥斯特伦德的《方形》;

现在,轮到他坐到了主席的位置上,成为戛纳七十九年历史上第一位来自韩国的评审团主席。

回想起我们采访历届评审团主席的经历,鲁本·奥斯特伦德风趣幽默,妙语如珠把记者们逗得哈哈大笑;格雷塔·葛韦格略显紧张,言语间还透露着对评审主席职位的思考;朱丽叶·比诺什则神秘到底,坚决不透露任何个人偏好和倾向;

而朴赞郁——这位以残酷、情欲与黑色幽默构筑个人风格的电影人——在面对我们的采访时,却表现得相当儒雅和低调。

他自带一种沉郁的气场,温润、克制,和他银幕上那些汹涌的欲望与暴力,形成一种几乎让人错愕的反差。

他耐心地倾听每一位记者的问题,却也会轻言细语地纠正翻译偶尔不准确之处;

或许是因为翻译的缘故,我们之间始终隔了一层,佯装表示我们听懂韩语是虚伪的,却也只能随着他语调中的抑扬顿挫而频频点头,那种谈话的激情和火花,来得比想象中要迟,却也为我们彼此带来更多缓冲的时间,让他得以从容思考每一个问题,再不疾不徐地给出那些直抵核心的回答。

在评审方式上,他毫不讳言阿莫多瓦是一位“模范主席”,并表示要效仿他的风格;

而谈到和汤唯即将开启的二度合作,他掩饰不住对汤唯的欣赏和赞美,那也是整场采访中他为数不多的神情放松的时刻;

自维姆·文德斯在柏林电影节期间“我们应当远离政治”的言论引爆舆论之后,电影节评审团主席似乎成了烫手山芋,对此,朴赞郁也毫不回避,多次直白回应艺术和政治的关系。

完整采访如下:

凤凰网娱乐:您是首位出任戛纳评审团主席的韩国电影人,这是韩国内容在全球影响力上的高光时刻。您认为,其他市场——比如加拿大——能从韩国的文化经验中汲取到哪些经验?

朴赞郁:《鱿鱼游戏》的主创、BTS的成员、《寄生虫》的导演,这些人我和他们都非常熟悉,每当看到他们创作出如此惊人的作品,我自己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让韩国内容变得如此独特?

若要我给出一个答案,我想那或许与韩国近现代史有关。从日本殖民时期,到推翻独裁、实现民主化,这一路我们经历的起伏实在太剧烈了。那种跌宕,让韩国人的情感有着很宽的频谱,甚至有些夸张,经历过的苦难与欣喜,都是真实且深重的。

也正因如此,这些内容在情感上能够与全世界的观众产生共鸣。

特别是考虑到前任总统——不是最近这位被弹劾的,而是更早的那一位——执政期间发生的事情。当时,政府列出了一份需要被排除在资助之外的电影人名单,这在韩国社会引发了极大的震动,也成为推动那位总统最终被弹劾的重要原因之一。所有参与制定这份黑名单的政府官员,后来都被解雇和起诉。

因为我自己的电影不依赖政府资金,所以在那个时期并没有直接受到波及。受影响更深的,是那些依靠独立制作、依赖公共资助的年轻导演。但他们没有沉默,他们选择了诉诸法律,与那些官员对簿公堂。我想,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这样的事情在韩国不会再发生了。

不过,我实在不敢说这个经验适用于加拿大——那是一个如此和平的国家。我当然不会建议加拿大人也去经历那些痛苦,才能创作出打动世界的作品。

凤凰网娱乐:您的下一部作品《拉特伯格强盗》将与汤唯再度合作。您为什么再一次选择她?对这次重新合作有怎样的构想?又为何将故事背景放在美国西部?

朴赞郁:19世纪的美国西部其实有大量华裔移民在那里生活,但大多数西部片都把他们彻底抹掉了——当然,《罪人》这样的近作是个例外。我想借这部片子,让那些真实存在过、却被历史遗忘的人重新出现在银幕上。

至于为什么选择汤唯,答案其实很简单:我非常敬重她,也非常喜欢她,她是我很亲近的朋友。所以在构思这个角色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确定了由她来出演之后,我也对角色进行了相应的调整和改写,让这个角色更加贴合她。

凤凰网娱乐:昨天的发布会上,蒂埃里·福茂提到,《老男孩》是最早进入戛纳主竞赛单元并摘得大奖的类型电影之一。您认为它是一个转折点吗?

朴赞郁:对我个人的职业生涯而言,那绝对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老男孩》在戛纳放映之后,我获得了很多在海外工作的机会,才有了后来的《斯托克》《女鼓手》等作品。

至于它对整个电影世界的影响,我想,这部电影拥有一种难以简单归类的特质——它是类型片,却又具有作者电影的气质;它是极具娱乐性的,却又包含着某种神话般的普世主题。一部如此难以被定义的电影,能够在如此权威的电影节上获得认可,也许真的影响了后来各大电影节看待类型片的方式。

凤凰网娱乐:您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时期是什么?

朴赞郁:最难的时候,是我早年头两部长片接连失败之后。彼时要靠拍电影谋生几乎无望,我只好转行做了影评人。

我不是在贬低影评人这个职业!它值得尊重,在韩国也是一份受人认可的工作。但问题在于,我心里装着自己的故事。而当时的处境,是我只能不断地写别人的电影、介绍别人的电影。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艰难。

凤凰网娱乐:九年前,您曾以评审团成员的身份参加戛纳,当时的评审团主席是佩德罗·阿莫多瓦。那段经历对您今天担任主席有何影响?尤其是他今年也有作品参与竞赛……

朴赞郁:他在讨论时极为民主。他的耐心几乎令我感到吃惊——他会等每一个人把话说完,从不催促,从不打断,认真倾听每一种声音。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接近民主精神的那种领导者。我希望自己也能效仿他,在这届评审团中做到同样的事。

但同时,他今年又有作品参与竞赛,这让我身处一个颇为微妙的位置。身为一个来自东方、极为看重年龄与尊长的人,要去评判他的电影,内心确实有些为难。

当然,评审团里还有一位1995年出生的年轻的智利导演(编者注:迭戈·塞斯佩德斯),他同样要评判阿莫多瓦。从某种角度看,这甚至像是一种近乎冒犯的事情。

但我始终相信,在艺术的世界里,资历与年龄并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尺。每一件艺术品,都应该被独立地、平等地加以评判。

凤凰网娱乐那么在您心目中,一部真正值得摘得金棕榈的电影应该具备什么?

朴赞郁:首先,它必须是一部能够经受时间检验的作品。不是那种仅仅因为契合当下某种潮流或话题而令人震动的电影,而是五十年、一百年后,人们回望它时,依然能够由衷地说:是的,它值得一座金棕榈。

凤凰网娱乐作为评审团主席,您会如何评判他人的作品?

朴赞郁:我和评审团的成员们聊过,几乎每个人都说,评判别人的作品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甚至有人说那是一种煎熬。

“你可能会问:既然如此痛苦,为什么还要接受邀请?

因为奖项对于电影节来说终究是必要的。能够站出来说:这部电影很好,你们应该去看——这件事本身,会在电影史上留下印记。那种意义,值得承担那份煎熬。

凤凰网娱乐:在柏林电影节,评审团主席曾遭遇大量政治争议。蒂埃里·福茂昨天也谈到了艺术与政治的交汇。当您接受这个邀请时,是否有过担忧,害怕被卷入政治讨论?

朴赞郁:我不认为只有政治表达的电影才是好电影。但我同样不认为,一部政治性强的电影就必然是艺术的对立面。

把艺术与政治描述成两种彼此冲突的东西,我觉得本身就是一种奇怪的逻辑。

一部电影可以既充满政治力量,又具备卓越的艺术成就,这两者完全可以并存。

当然,没有任何政治立场的电影也可以是杰作。对我来说,这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命题。

凤凰网娱乐:您的《无可奈何》讨论了失业与资本主义的困境。如今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而来,您如何看待它对电影工业乃至整个就业生态的冲击?

朴赞郁: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对这个领域并没有深入的研究,也不想贸然扮演什么先知,对AI的未来妄加预言。

就电影行业而言,我能确定的是:AI会夺走一些工作岗位。我只能希望,它同时能创造出更多的新岗位——纵观人类历史,技术的进步通常都是这样发挥作用的。

所以我不认为应该从根本上抵制AI。一方面,制片公司很可能会利用AI来削减视效、概念设计或动画方面的成本;

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那些资源有限的年轻电影人,或许因此有机会以更低的门槛,实现那些宏大的视觉构想。利弊并存,我们还在学习如何与之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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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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